萧北辰三天没来。
林杭景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她照常早起,照常去给七姨请安,照常回房读书写字。
偶尔去后花园走走,也总是挑没人的时候。
萧府的人见了她,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也有几分幸灾乐祸,但没人敢说什么。
那张赌约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整个萧府都知道了。
丫鬟们私下议论:“听说三少拿林小姐打赌,要一个月内娶她。”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许公子亲口说的。”
“啧啧,林小姐可真惨。”
“惨什么惨,人家可是督军的客人,三少不敢怎么样的。”
林杭景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晚上,她都会拿出那张纸条看一眼。
“对不起。”
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觉得,能写出这三个字的人,应该没那么坏。
也许是……
她说不清。
第四天,七姨派人来请她。
林杭景去了,一进门,就看见七姨笑盈盈地迎上来。
“杭景,快来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桌上摆着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套新做的旗袍。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雅的兰花,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滚边,料子摸上去滑滑的,一看就是上好的杭绸。
“这……”
“别这这那那的了。”七姨把旗袍往她手里一塞,“过几天就是中秋,督军要在府里摆宴,北新的头面人物都会来。你总得有几身像样的衣裳。”
林杭景捧着那件旗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七姨,我……”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七姨拍了拍她的手,“杭景,我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你别跟我见外。”
林杭景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自从父亲出事,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人,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偶尔有几个伸出援手的,也是别有用心。
只有七姨,是真心实意对她好。
“谢谢七姨。”她说。
“谢什么。”七姨笑着看她,“来,穿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林杭景换上那件旗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七姨眼前一亮。
月白色的旗袍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刚出水的白莲,清清爽爽的,不带一丝烟火气。
“好看!”七姨拍手,“杭景,你这么一打扮,比那些名门闺秀还要出挑。”
林杭景低下头,有些不自在。
“七姨过奖了。”
“我可没过奖。”七姨拉着她坐下,“杭景,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正是好年纪。”七姨太叹了口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你萧伯伯了。”
林杭景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听。
七姨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欲言又止。
“杭景,”她终于开口,“北辰那孩子,来找过我。”
林杭景抬起头。
“他说,赌约的事,是他不对。他不是存心要伤害你,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林杭景没说话。
“他还说,”七姨顿了顿,“他想当面跟你道歉。但怕你不想见他。”
林杭景垂下眼帘。
“七姨,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七姨拍了拍她的手,“我就是传个话。见不见,你自己决定。”
林杭景点了点头。
从七姨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她一个人往回走,走过回廊,走过花园,走过那道月亮门。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她的院门口。
是萧北辰。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洗得发白的那种,和平日里那副纨绔子弟的打扮完全不同。
他手里提着个食盒,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林杭景站在远处,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一张有些疲惫的脸。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头发也没打理,有几缕散落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林杭景以为他会一直站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离开。
他没有往她这边走,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林杭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
食盒里是一碗银耳莲子羹。
还是热的。
——
第二天,林杭景起得很早。
她推开窗,看见那个食盒还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她愣了一下——昨晚她没拿进去,今天应该有丫鬟收走才对。
她走过去,弯腰拿起食盒。
食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趁热吃。——萧北辰”
林杭景拿着那张纸条,站在晨光里,半天没动。
风很大,吹得她的发丝乱飞。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马场上,他揽在她腰间的手,他贴在她背上的胸膛,他笑的时候,眼角的弧度。
她想起他说“我没想害她”时的表情。
她想起那张写着“对不起”的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
“趁热吃。”
三个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萧北辰,”她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下午,林杭景出了门。
她没告诉任何人,只跟小月说去街上走走,买点东西。
北新的街道比南京窄一些,但也热闹。沿街摆着各色小摊,卖糖葫芦的,卖泥人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杭景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走着,忽然听见一阵喝彩声。
她抬头一看,不远处是一座戏楼,门楣上挂着匾额:德和园。
喝彩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林杭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戏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台上正唱着一出《贵妃醉酒》,那扮贵妃的旦角身段婉转,唱腔缠绵,一举一动都带着说不出的韵味。
林杭景站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
她不常听戏,但也听得出这人唱得好。
好到她这个外行,都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那旦角站在台上,微微欠身致意。他穿着戏服,戴着满头珠翠,看不清本来的面目。但那一双眼睛,隔着厚厚的脂粉,却亮得惊人。
林杭景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愣住了。
她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
可她想不起来。
散场了,人群往外涌。林杭景被挤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九老板今天唱得真好!”
“可不是嘛,我听说九老板是北平来的,在宫里给太后唱过戏。”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然怎么能唱得这么好?”
林杭景脚步顿了顿。
九老板。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