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萧北辰的生辰宴,在萧府正厅举行。
来的都是北新的头面人物,督军府的少帅过生日,谁敢不来?
林杭景原本不想去。
可七姨派人来请,说督军发了话,让阖府上下都去凑个热闹。她不好推辞,只好换了一身干净些的旗袍,跟着丫鬟去了正厅。
正厅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她被安排在角落里,和几个丫鬟婆子坐在一起。
桌上摆着各色点心果品,她一口也没动,只是端着一杯茶,静静坐着。
萧北辰坐在主位上,被人簇拥着敬酒。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倒有几分正经样子。
但他一开口,那点正经就没了。
“行了行了,别敬了。”他冲身边一个年轻人挥挥手,“许子俊,你少灌我,我还得去听戏呢。”
“听戏?”那个叫许子俊的年轻人笑起来,“三少,您今天可是寿星,哪有寿星跑出去听戏的?”
“怎么没有?”萧北辰站起身,“玉春班今天唱《贵妃醉酒》,我去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三少,”许子俊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不是看上玉春班的那个小旦了吗?叫……叫什么来着?”
“滚。”萧北辰踹了他一脚,脸上却带着笑。
一群人哄笑起来。
林杭景垂下眼帘,心里有些失望。
她原本以为,萧督军的儿子,多少该有些世家子弟的气度。没想到,竟是个只知道捧戏子的纨绔。
就在这时,萧书仪站了出来。
“三哥,”她笑着走到萧北辰面前,“我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哦?”萧北辰挑了挑眉,“什么礼物?”
萧书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来,高声念道:
“《贺萧三少生辰》——林杭景。”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角落里的林杭景。
林杭景愣住了。
她写的那首诗,明明只是恭贺生辰的应景之作,普普通通,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她以为萧书仪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的会在这种场合拿出来。
萧北辰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林小姐写的?”他问。
“是。”萧书仪笑着把诗递过去,“哥哥你看,写得怎么样?”
萧北辰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让林杭景心里一紧。
“林小姐,”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你这首诗,是认真的?”
林杭景站起身,迎上他的目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北辰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我就是想问问,你写这诗的时候,是不是在敷衍我?”
正厅里一片死寂。
林杭景的脸腾地红了。
她写的是应景之作,这一点她承认。
可她也确实用了心,查了典故,想了格律,整整写了一夜。她以为,就算不出彩,至少也算得体。
可在萧北辰眼里,这就是敷衍。
“我……”她刚要开口,就被萧北辰打断了。
“行了,不用说了。”萧北辰摆了摆手,“林小姐是江南才女,瞧不上我这个粗人,也是应该的。”
他转过身去,对众人笑道:“走,听戏去。”
一群人跟着他往外走。
林杭景站在原地,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嘲讽。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发白。
萧书仪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姐姐,对不住啊,我没想到我三哥会这样。”
她脸上的笑容,分明写着:我就是故意的。
——
林杭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窗前,一直坐到天黑。
丫鬟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想吃。丫鬟来点灯,她说不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去,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
她想起父亲被抓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她想起变卖家产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看着那些她从小用到大的东西,一件一件被人搬走。
她想起北上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看着南京城的轮廓一点一点消失在晨雾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她发现,她还是不习惯。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
“林小姐。”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丫鬟。
林杭景回过头,看见萧北辰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衣服,不再是那身西装,而是一件月白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目光也比白天沉静许多。
“你来干什么?”林杭景问。
萧北辰没说话,走进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
林杭景低头一看,是她写的那首诗。
“你……”她抬起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白天说的话,”萧北辰顿了顿,“过分了。”
林杭景愣住了。
“诗我看了,”萧北辰说,“写得不错。”
“你……”
“我故意的。”萧北辰打断她,在桌边坐下,“书仪那丫头想干什么,我看得出来。她想让你难堪,我就顺着她。”
林杭景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刚来萧府,不懂这里的规矩。”萧北辰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书仪是嫡出的小姐,她要是存心想整你,你躲不掉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觉得你对她构不成威胁。”
林杭景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我,就是为了让她觉得,你看不上我?”
萧北辰点了点头。
“可你也确实让我难堪了。”林杭景说。
“我知道。”萧北辰站起身,“所以我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小的锦囊。
“这是什么?”
“赔礼。”萧北辰转身往外走,“林杭景,我萧北辰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从不欺负弱者。今天的事,是我欠你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林杭景,”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他走了。
林杭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过了很久,她才打开那个锦囊。
里面是一张银票,面额足够她在北新舒舒服服过一年。
她拿着那张银票,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今天是她来北新的第七天。
七天前,她在南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
七天后,她站在萧府的偏院里,手里攥着他给的银票,想着他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知道,此刻萧北辰站在后花园的桃林里,也正看着同一个月亮。
他看着月亮,想起她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想起她不卑不亢的姿态,想起她被羞辱时攥紧帕子的手。
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牙痒痒的意味。
“有意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