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二〇〇一年的夏天，念念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方穆静和瞿桦起了个大早，坐最早一班火车去省城。

一路上，方穆静不停地整理衣服，一会儿拉拉衣角，一会儿捋捋头发，一会儿问瞿桦：“我这件衣服行不行？”

瞿桦看了她一眼。

“行。”

“真的？”

“真的。”

她还是不放心。

“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褶子？”

瞿桦伸手，帮她抚平衣领上的一个小褶子。

“没了。”他说。

她这才安心了一点。

过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瞿桦。”

“嗯？”

“你说，”她问，“念念那个男朋友，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

“不知道。”

“她发过照片吗？”

“没有。”

“那她说过什么没有？”

“说过一点。”

方穆静凑过去。

“说什么了？”

瞿桦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说，”他说，“挺好的。”

方穆静愣住了。

“就这？”

“嗯。”

她叹了口气。

“你们父女俩，说话都一样省。”

他笑了。

“到了就知道了。”他说。

---

到了学校，念念在校门口等着。

四年不见，她变了很多。头发长了，个子高了，脸上的婴儿肥没了，整个人看着成熟了不少。

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没心没肺的。

“爸！妈！”她跑过来，一手挽一个，“想死你们了！”

方穆静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瘦了。”她说。

“没有，胖了五斤！”

“黑了。”

“军训晒的。”

“衣服穿得太少了，小心着凉。”

“妈——！”念念笑了，“你还是这样，一见面就念叨。”

方穆静也笑了。

瞿桦站在旁边，看着这母女俩，嘴角弯着。

念念挽着他们往里走。

“走吧，我带你们去转转。对了，林远也在，一会儿介绍给你们认识。”

方穆静和瞿桦对视一眼。

林远，就是那个男孩的名字。

---

他们在校园里逛了一圈。念念叽叽喳喳地介绍着，这是图书馆，那是教学楼，那边是食堂，那边是宿舍楼……

方穆静听着，眼睛却在四处看。

她在找那个男孩。

终于，念念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

“那儿！”她指着前面，“林远！”

方穆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站在树荫下，穿着白衬衫，戴着副眼镜，手里拿着一束花。看见他们，他有点紧张地走过来。

“叔叔好，阿姨好。”他说，声音有点抖，“我是林远。”

方穆静打量着他。

眉眼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站在那儿，规规矩矩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紧张，也是这样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她看了一眼瞿桦。

瞿桦也看着她。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

中午一起吃饭。

念念点了菜，林远忙着倒茶递水，殷勤得很。方穆静看着他忙活，心里暗暗点头。

这孩子，看着还行。

“林远，”她开口，“你是哪儿人？”

“本市的，阿姨。”

“家里几口人？”

“三口，爸妈和我。”

“父母做什么的？”

“爸是中学老师，妈是工厂会计。”

方穆静点点头。

“学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

“以后打算做什么？”

“想去研究所，或者留校。”

方穆静又点点头。

念念在旁边急了。

“妈，你查户口呢？”

方穆静看了她一眼。

“问问怎么了？”

念念瘪瘪嘴。

林远赶紧说：“没事没事，阿姨问得好。”

方穆静看着他，心里有点想笑。

这孩子，跟她家那个一样，不会说话，但会来事。

---

吃完饭，念念拉着林远去散步，说让爸妈休息一下。

方穆静和瞿桦坐在校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瞿桦。”她开口。

“嗯？”

“你觉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

“还行。”他说。

她看着他。

“就这？”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你觉得呢？”

她也想了想。

“还行。”她说。

他笑了。

“那不就得了。”

她也笑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瞿桦。”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看见林远，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看着她。

“谁？”

她笑了。

“你。”

他愣了一下。

“我？”

“嗯。”她说，“他站在那儿的样子，跟你当年一模一样。”

他的嘴角弯起来。

“哪儿一样？”

“紧张的样子，”她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说话结结巴巴的样子。”

他看着她。

“我当年这样？”

“嗯。”她笑了，“特别明显。”

他也笑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说，“就习惯了。”

---

下午，念念和林远送他们去火车站。

站台上，念念拉着方穆静的手，眼眶红红的。

“妈，你们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照顾好我爸。”

方穆静笑了。

“他照顾我。”

念念也笑了。

林远站在旁边，跟瞿桦说着什么。瞿桦听着，偶尔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念念凑过去，小声问方穆静：“妈，你觉得林远怎么样？”

方穆静看着她。

“你觉得呢？”

念念想了想。

“我觉得挺好。”她说。

方穆静点点头。

“那就好。”

念念眨眨眼。

“妈，你就这反应？”

方穆静笑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反应？”

念念想了想，也笑了。

火车来了。

瞿桦走过来，站在方穆静旁边。

“走了。”他说。

方穆静点点头，看着念念。

“好好处。”她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念念点点头。

“知道。”

两人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

火车开动的时候，方穆静隔着窗户往外看。念念和林远站在站台上，手牵着手，朝他们挥手。

她看着那两个人，眼眶有点酸。

“瞿桦。”

“嗯？”

“你说，”她问，“念念会幸福吗？”

他握住她的手。

“会。”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他说，“她像你。”

她愣住了。

“像我？”

“嗯。”他说，“像你一样，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瞿桦……”

“别哭，”他笑了，“哭了不好看。”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流下来。

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方穆静。”

“嗯？”

“这些年，”他说，“辛苦你了。”

她摇摇头。

“不辛苦。”她说，“跟你在一起，不辛苦。”

他看着她，眼神软软的。

---

回到家，屋里静静的。

方穆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住了这么多年，习惯了。

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角落，都有他们的痕迹。

沙发上是她常坐的位置，茶几上是他的茶杯，墙上挂着他们的结婚照——黑白的，已经泛黄了，但两人笑得很开心。

她走过去，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瞿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我们。”她说。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穿着最普通的衣服，笑得没心没肺的。那是他们的结婚照，那时候他们还年轻，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她说，“我们多年轻。”

他点点头。

“嗯。”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头发白了更多，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样，亮亮的，像是藏着星星。

“瞿桦。”

“嗯？”

“这些年，”她说，“谢谢你。”

他看着她。

“谢什么？”

她想了想。

“谢你，”她说，“陪我走过来。”

他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是我自己想陪的。”

她笑了。

---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手牵着手。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瞿桦。”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问，“念念以后，会像我们这样吗？”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她侧过身，看着他。

“那你想让她像我们这样吗？”

他也侧过身，看着她。

“想。”他说。

她愣住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他说，“我们这样，挺好的。”

她心里软软的。

“瞿桦……”

“不是吗？”他说，“这些年，我们吵过架吗？”

她想了想。

“吵过。”

“什么时候？”

“刚结婚那会儿，”她说，“为了一些小事。”

他点点头。

“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就不吵了。”

“为什么不吵了？”

她想了想。

“因为，”她说，“吵完还得和好，太累。”

他笑了。

“我也是。”

她也笑了。

月光静静的，洒在两人身上。

“瞿桦。”

“嗯？”

“以后，”她说，“我们还要这样过下去。”

“好。”

“一直过下去。”

“好。”

她伸出手，抱住他。

他也抱住她。

窗外的月光静静的，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照着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