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枣树挂满了果。
方穆静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树下数枣。
今天少了三颗,明天少了五颗——都是被鸟啄的。
她不恼,只是仰着头数,数完了进屋跟瞿桦汇报。
“今天又被啄了七颗。”
瞿桦正在看医书,头也不抬:“明天我找个网罩上。”
“别,”她说,“鸟也得吃东西。”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方穆静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个本子,开始写写画画。
厂里又接了个新项目,她是技术负责人,图纸、数据、方案,一堆事儿等着她。
两人就这样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也不说。
炉子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窗外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老太太从里屋出来,看见他们俩并排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画图,忍不住笑。
“小两口挺好啊。”
方穆静脸微微发烫。
瞿桦抬起头:“奶,您坐。”
“不坐了,我去厨房看看火。”老太太摆摆手,慢悠悠地出去了。
方穆静低着头继续画图,耳朵却红了。
瞿桦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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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却让人安心。
方穆静有时候会想,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
不用提心吊胆,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算计着每一分钱怎么花。虽然还是不宽裕,但心里有底。
因为有人在旁边。
那个人话不多,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每天下班会来接她,天冷了会把厚被子让给她盖,她加班回来晚了锅里永远热着饭。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情。
但她知道,她不想失去这一切。
九月底的一天,信来了。
那天方穆静下班早,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她推开门,看见瞿桦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她问。
他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去,看见那封信的信封上,邮戳盖着“黑龙江·某某农场”。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的信?”
他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你妈病了,很重,想见你一面。如果可以,请尽快来一趟。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瞿桦。
“你妈?”
他点点头。
她愣住了。
结婚这么久,她几乎没听他提起过他妈。
只知道在东北的农场,具体在哪儿、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从来不联系,他一概不说。
她也没问。有些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你……”她斟酌着开口,“要去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
她把信还给他,在他旁边坐下。
院子里静静的,枣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落在两人身上,暖暖的。
“她,”她开口,“多久没见了?”
“十年。”他说。
她心里一紧。
十年。
十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一个人可以从年轻变老,可以从健康变病弱,可以从鲜活变得只剩一口气。
“你想她吗?”她问。
他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时候,”他说,“她对我挺好的。后来出事了,她让我别认她,说她不是我妈。”
方穆静听着,心里揪着疼。
“那你……”
“我听她的。”他说,“十年没认过。”
她看着他,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紧紧攥着信纸的手。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瞿桦。”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去就去。”她说,“我陪你去。”
他愣住了。
“你……”
“我陪你去。”她又说了一遍,“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
“方穆静……”
“别说话。”她打断他,“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爱说这些。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从来不往外倒。但是瞿桦,我是你媳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握紧他的手。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想认她,我陪你认。你不想认,我陪你扛。”
他的眼眶红了。
“你……”
“我什么我?”她说,“嫁给你那天我就说了,这是我家。你忘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暗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方穆静。”
“嗯?”
“谢谢你。”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像是盛着一汪水。
“谢什么?”
“谢你,”他说,“在这儿。”
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傻瓜。”她说,“我不在这儿,能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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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两人上了北上的火车。
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拉着方穆静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小心,照顾好桦桦,到了拍个电报回来……”
方穆静一一应着。
瞿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安顿好行李。方穆静靠窗坐着,瞿桦坐她旁边。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物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模糊的一片。
“累吗?”他问。
“不累。”
他看着窗外,沉默着。
她看着他,知道他心里有事。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她。
“不管怎么样,”她说,“我都陪着你。”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很深。
“方穆静。”
“嗯?”
“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在火车上遇见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她说,“最大的运气,就是那天让你让座。”
他也笑了,很浅,但眉眼都松下来。
两人握着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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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比想象中更冷。
十月初,这边已经要穿棉袄了。
方穆静裹紧衣服,跟着瞿桦下了火车,又换汽车,最后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站下了车。
农场的人来接他们,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膛黑红黑红的,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你就是瞿桦吧?”那人说,“我是你妈隔壁屋的,叫我老张就行。”
瞿桦点点头。
“走吧,”老张说,“你妈情况不太好,这几天一直念叨你。”
他们跟着老张往前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野,地里已经收完了,只剩光秃秃的茬子。
方穆静注意到,瞿桦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老张带他们到了一排土房前,指了指最里面那间。
“就那儿。”他说,“你们自己进去吧,我先回了。”
瞿桦站在那扇门前,很久没动。
方穆静没催他,只是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混着发霉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一张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着,呼吸又浅又急。
瞿桦站在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
那个女人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桦桦……”她的声音又哑又弱,几乎听不见,“是……是你吗?”
瞿桦没动。
方穆静轻轻推了他一下。
他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
“妈。”他说。
那个女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桦桦,桦桦……”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却抖得厉害。
瞿桦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的,还带着一股药味。
“妈,”他说,“我来了。”
女人哭着,笑着,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方穆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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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桦在屋里待了很久。
方穆静在外面等着,站在土房前面的空地上,看着远处的田野。
天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她直打哆嗦。
她没进去。这是他们母子的事,她不该打扰。
天快黑的时候,门开了。
瞿桦走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他。
他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肩上。
他的肩膀在抖。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风还在刮,天越来越暗。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土房前面,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方穆静。”
“嗯?”
“谢谢。”他说。
她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谢什么?”
“谢你,”他说,“陪我一起来。”
她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
“傻瓜。”她说,“我是你媳妇。不陪你,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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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农场待了五天。
那五天里,方穆静每天都跟着瞿桦去照顾他妈。端水喂药、擦身换衣、陪她说话。
老太太——她应该叫婆婆——话不多,但每次看见方穆静,都会露出笑容。
“好孩子,”她说,“桦桦有福气。”
方穆静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笑。
第五天晚上,婆婆拉着瞿桦的手,说了一句话。
“桦桦,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瞿桦摇摇头。
“妈,别说这些。”
“让我说,”婆婆喘着气,“妈当年让你别认我,是怕你受连累。这些年,妈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她的眼泪流下来。
瞿桦的眼眶也红了。
“妈,我知道。”
“你不知道,”婆婆说,“你不知道妈有多想你……”
瞿桦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方穆静站在旁边,眼泪也流下来。
那天晚上,婆婆拉着两个人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瞿桦小时候的事,说那些年的苦,说这些年的念想。
最后,她说:“桦桦,好好待你媳妇。这姑娘,是个好的。”
瞿桦点点头。
“妈,我知道。”
婆婆笑了,笑着笑着,慢慢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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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后事,两人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一路上,瞿桦很少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方穆静也不打扰他,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灰白变成枯黄,从枯黄变成深褐。
天黑了,车厢里亮起灯。
瞿桦忽然开口。
“方穆静。”
“嗯?”
“你知道吗,”他说,“我妈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
她看着他。
“她说,”他的声音有点哑,“让我好好待你。说你是好的。”
方穆静心里一酸。
“她还说,”他顿了顿,“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我,但最放心不下的人,也是我。”
她握紧他的手。
“瞿桦。”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妈说得对,”她说,“你是好的。”
他愣住了。
“你是好的,”她又说了一遍,“最好的。”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方穆静……”
“别说话。”她打断他,“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瞿桦,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怎么样,但以后,你有我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他看着她,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
“傻瓜,”她闷闷地说,“哭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开进越来越深的夜。窗外偶尔有灯火掠过,一闪一闪的,像是远方的星星。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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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那天,天已经黑了。
老太太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
“回来了?累不累?饿不饿?锅里热着饭……”
方穆静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这是家。
真正的家。
“奶,”瞿桦说,“我妈……走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走了也好,”她说,“不受罪了。”
她拉过两个人的手,放在一起。
“你们俩,”她说,“好好过日子。”
方穆静看着瞿桦,瞿桦也看着她。
两人握紧彼此的手。
“奶,”方穆静说,“我们会的。”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手牵着手。
窗外月光静静的,照在两人身上。
“瞿桦。”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以后,”她说,“我们好好过。”
他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好。”他说。
她笑了。
他也笑了。
月光静静的,照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