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月净魔氛
苏璃转身,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那高天之上、漠然俯瞰的庞大虫首虚影——那正是“八方虫”中“净秽天虱”一脉的三把手投影。对其余十二道虎视眈眈、气焰汹汹的魔影,她甚至未曾投去一瞥。
“聒噪。”
清冷的二字吐出,她并指如剑,对着魔云漩涡中心,那虫首虚影的眉心——如果那扭曲的、布满复眼的虫首也有眉心的话——隔空,轻轻一点。
没有煊赫的光华,没有磅礴的威压,指尖只有一点清冷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月白微芒悄然亮起,微弱如暗夜中的一点萤火,却仿佛凝聚了九天月华最本源的那一缕“净”意。
这一点微芒甫一出现,那原本咆哮翻腾、亵渎诵经的污浊虱潮洪流,竟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在苏璃身前三丈外自行分流、溃散,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连靠近都不敢!
而那高居云端、一直以漠然姿态示人的虫首虚影,在这一点月白微芒亮起的瞬间,无数冰冷的复眼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甚至超越它这缕投影认知的、大恐怖、大破灭的警兆,如同最冰冷的毒刺,狠狠扎入它的意识核心!
“这是……不可能!此界怎会有……”虫首虚影那宏大的、漠然的意念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近乎失态的波动,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它甚至来不及将意念完全传递,那一点看似缓慢飘来的月白微芒,已无视了空间距离,如同宿命般,印在了它虚影的“额头”正中。
“不——!!吾乃净秽天虱座下第三……”凄厉到极点的尖锐嘶鸣(意念层面)戛然而止。
那一点月白微芒,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虫首虚影那污秽凝实的躯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剧烈挣扎的魔气。那庞大、狰狞、散发着滔天魔威与污秽佛意的虫首虚影,如同被投入烈日的冰雕,又如同被清水冲刷的墨迹,从被月白微芒点中的额头开始,以一种平静到诡异的速度,迅速变得透明、虚幻,然后无声无息地消散。
构成其虚影的、浓稠如实质的污秽魔气与亵渎佛意,在那月白微芒的映照下,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褪色、瓦解,还原为最本源的、毫无意义的能量尘埃,继而彻底湮灭。其甲壳上那扭曲诡异的“佛纹”,更是如同活物般剧烈扭动、发出无声的哀鸣,然后寸寸崩解,化为乌有。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也静得令人心悸。仅仅两三个呼吸的时间,那先前还威压天地、视众生为虱食的“八方虫”三把手投影,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它身后那翻滚的魔云漩涡,也因其投影的彻底湮灭而失去了支撑,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缓缓向内坍缩、消散,只留下些许迅速被天地灵气净化的残余魔气。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那污浊的虱潮洪流,在失去源头后,如同无根之木,迅速失去活性,化作漫天飘落的灰色尘埃。
下方,力竭观战的陈留慧目瞪口呆,心神近乎空白。他知道师父强,但从未想过强到如此地步!那让他和慧能禅师感到绝望、甚至需要寂灭禅定来抵御其污秽佛意的恐怖虫影,在师父面前,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便被一指……点没了?
而原本呈合围之势、凶威滔天的其余十二道魔影,此刻更是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它们所有的凶性与贪婪。
那蚩方魔影,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凝滞,阴影中猩红的眼眸疯狂闪烁,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惧与退缩。它本非此界顶尖,仗着诡异和人多势众才敢来分一杯羹,何曾见过如此恐怖、如此诡异的手段?那虱虫虽然令人作呕,但实力绝对不弱,尤其那污秽佛意极为难缠,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
那四道蛮兽势力的副手魔影,更是兽瞳骤缩,低沉的咆哮卡在喉咙里,化作惊恐的呜咽。它们崇尚力量,感知更为直接。苏璃方才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却让它们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疯狂尖叫——危险!不可敌!逃!立刻逃!
其余八方虫的魔影(虽然同属八方虫,但并非同一虫族,只是临时聚于三把手麾下),反应更是激烈。它们与那“净秽天虱”的三把手虽非同族,却同属虫族,对那一点月白微芒中蕴含的、仿佛天生克制一切虫族邪秽的本源净化之力,感受最为深刻!那是一种高位阶对低位阶的、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面对这种力量,它们连反抗的念头都难以升起,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静,死一般的静。只有地火喷涌的隆隆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苏璃缓缓收回手指,指尖那点月白微芒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她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周围还有其他存在一般,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水,缓缓扫过那僵在半空、进退维谷的十二道魔影。
目光所及,每一道魔影都感觉魂体发寒,仿佛被最可怕的天敌盯上,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不敢与她对视。
“你们,”苏璃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十二魔影齐齐一颤,“也想试试?”
试试?试什么?试试被那诡异的月白微芒点一下,然后像那虱虫一样人间蒸发?
“不!前辈息怒!”最先反应过来的,竟是那蚩方魔影。它反应极快,阴影急剧收缩,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对着苏璃的方向便是深深一躬,语气急促,甚至带上了一丝谄媚(尽管从阴影中发出显得格外诡异),“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前辈清修!晚辈这就滚!立刻滚!从此绝不再踏足嵩山半步!”
话音未落,它那阴影之躯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影,如同受惊的鱼群,朝着四面八方、地缝阴影中疯狂钻去,竟是直接施展了最高明的阴影遁法,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只求最快速度逃离此地。
那四道蛮兽副手魔影见状,更是没有丝毫犹豫。
“吼——!”(此乃惊恐之吼,非战吼)
“逃!”
四道魔影几乎同时发出短促的嘶吼,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什么任务,各自燃烧精血(或类似本源),化作四道颜色各异、但都透着仓惶气息的狂暴血光或妖风,朝着远离苏璃、远离少室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亡命飞遁!它们甚至互相之间都拉开了距离,生怕聚在一起被一锅端了。
剩下的几道八方虫魔影,虽然同属虫族,但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同族之谊、三把手之仇?那月白微芒给它们的恐惧感实在太强烈了!
“嘶……撤!”
“不可力敌!”
“速回禀主上!”
几道尖锐急促的虫鸣意念交错,这些虫族魔影的逃遁方式更是诡异。有的身躯直接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难以追踪的虫影四散;有的喷吐出大团墨绿色烟雾遮蔽视线,真身则融入地脉浊气遁走;还有的甚至直接撕裂了临时的小型空间裂隙,不顾其中危险,一头钻了进去……总之,各显神通,只求以最快速度、最隐蔽的方式逃离这片已然成为它们梦魇之地。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气势汹汹、联手威压少室山的十三魔影,除了被一指灭杀的“净秽天虱”三把手投影,其余十二道,包括那蚩方魔影和四个蛮兽副手,已然作鸟兽散,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紊乱魔气波动,证明着它们曾经存在以及仓惶逃窜的事实。
苏璃并未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消失在天地尽头,眸光清冷,不起波澜。对她而言,灭杀那“净秽天虱”的投影,一是因其污秽佛意扰了清净,二是其针对慧能的“净虱佛国”触及了某种底线。至于其余这些杂鱼,既然识趣退走,她也懒得一一追杀。天地广袤,魑魅魍魉何其多,只要不撞到她面前,她也懒得理会。
月华如水,悄然漫过少室山。所过之处,翻涌的地火被温和抚平,崩塌的山石悬停半空,污浊的魔气如同冰雪消融,被天地灵气迅速中和、驱散。残存的佛光与祥瑞气息,在月华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复苏,如同被春雨浸润的枯草,顽强地透出点点生机。
苏璃身影翩然落下,来到寂灭禅定的慧能与昏迷的陈留慧身旁。她先看向慧能,老僧金身暗淡,气息近乎于无,唯有心口一点微弱佛性,在寂灭之火中摇曳,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其体内,之前强行引动的功德愿力与生命精华正在飞速消耗,而来自“净秽天虱”的污秽佛意虽被苏璃驱散了大部分,仍有极细微、极顽固的一丝,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其寂灭禅定的核心,不断侵蚀、污染。
“引火自焚,驱虎吞狼,想法尚可,手段粗糙。”苏璃轻声点评,听不出喜怒。她伸出食指,隔空虚点慧能眉心。一点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内敛的月白清辉,带着纯粹的“静”与“净”之意,缓缓渡入慧能识海深处,那寂灭禅定所化的、即将被污秽彻底侵染的佛性火苗之中。
并非强行扑灭寂灭之火,也非灌输力量助其燃烧,而是以一种更高妙的方式,为那狂暴走向毁灭的“火”,提供了一个全新的、稳定的、趋向于“涅槃寂静”而非“彻底湮灭”的“燃烧框架”。那缕顽固的污秽佛意,在这纯粹的“静”“净”之意面前,如同烈日下的朝露,迅速被剥离、净化。慧能那微弱佛性,在这股力量的护持与引导下,渐渐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处于深沉的寂灭状态,但溃散湮灭的趋势被止住,转而进入一种更深沉、更稳固的“枯木禅定”状态,如同冬眠的种子,深藏的舍利,等待着重焕生机的契机。至于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已非外力可强求,全看其自身根基与造化。
稳定了慧能的状态,苏璃又看向昏迷的陈留慧。少年脸色惨白,气息紊乱,魂魄因过度催动潜力与近距离承受魔意冲击而受创不轻,但根基未损。她弹指间,一道温润平和的月华没入其眉心,滋养其受损的魂魄与经脉,抚平其识海动荡。陈留慧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气息渐渐变得平稳悠长,沉入深沉的自我修复之中。
做完这些,苏璃才抬首,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是“八方虫”投影降临的魔云最初汇聚之处,也是其力量渗透此界的节点之一。她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到了某些更加深邃、更加污秽的存在。
“八方虫……净秽天虱……名字倒取得贴切。”她低声自语,清冷的眸中似有月影沉浮,“只是这‘佛国’……太脏了。”
“灭了投影,跑了喽啰,善后之事……”她的目光扫过下方开始有僧人挣扎着聚集、收拾残局的少室山,又掠过慧能那陷入深层禅定、气息归于枯寂的金身,“便留给该操心的人吧。”
她已出手驱散了魔影,平息了地脉动荡,净化了魔气,稳住了慧能的伤势,也护住了陈留慧。剩下的,重建寺庙,超度亡魂,安抚人心,乃至应对后续可能因此事引发的各方关注与暗流,都是少林自己的事,是慧能(若能醒来)的责任,是此界生灵需要面对的因果。她无意,也无兴趣越俎代庖。
苏璃的目光最后投向了北方,那是汴梁的方向,是后周国都所在,也是此界目前人道气运汇聚的核心,尽管那气运已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她清晰地“看”到,那代表王朝命脉的龙气,如同一条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龙,在无数灰黑、猩红、暗沉气息的缠绕侵蚀下,艰难地喘息着。而其中,最为醒目、也最为恶毒的,正是与少室山地脉中同源的、暗金色的“虫蚀”痕迹,它们如同跗骨之蛆,贪婪地吮吸着龙气精华,加速着王朝的崩溃。
“嵩山地脉之‘虫’已清,朝廷龙脉之‘蠹’……”苏璃眼中闪过一丝清冷的光,“也该看看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素白的身影,在月华与清风的环绕中,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月辉,消散在少室山的夜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劫后余生的少室山,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慢慢舔舐伤口,以及那被月华笼罩、陷入最深禅定、不知何时能醒的慧能,和昏迷沉睡、但气息已然平稳的陈留慧。
山风呜咽,卷过焦土与断壁残垣,也带来远方汴梁城若有若无的、更加沉重压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