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黑风岭

离开驿亭的第五日，陈留慧站在了黑风岭下。

　　岭如其名，山势不高，却陡峭险恶。林木蓊郁，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风过林梢，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呜咽。岭前官道旁，歪歪斜斜立着几块残碑，碑文模糊，只依稀辨得“险”“恶”“莫入”几个字。最新的一行炭笔字，墨迹尚新：“三月二十一，过岭者死。”

　　今日是三月二十四。

　　陈留慧在碑前驻足片刻，解下水囊喝水。守心印自然流转，感知如细密的蛛网，向岭上蔓延。然而岭上似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他的感知阻隔在外，只隐约“听”到风声、林涛，以及某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恶意。

　　那不是人的恶意。人的恶意是尖锐的、炽烈的，像刀，像火。这恶意是沉郁的、弥漫的，像雾，像泥沼，无声无息地浸透着整座山岭。

　　是地煞。苏璃竹简上有载，乱世烽火，尸骸遍野，怨气凝结，可成地煞。地煞所在，草木阴森，鸟兽绝迹，人心易被侵染，滋生暴戾。

　　这黑风岭，怕是已成了地煞滋生的凶地。难怪匪盗盘踞，行事凶残。

　　陈留慧收起水囊，望向那条蜿蜒上岭的山道。路很窄，隐在森森树影中，像巨兽张开的嘴。他没有犹豫，迈步踏上山道。

　　一入山道，光线骤暗。浓密的树冠遮蔽了天光，只漏下斑驳破碎的光斑。空气湿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焦臭味——像是肉烧焦了，又混了香料。

　　守心印全力运转，在身周布下一层薄薄的、清凉的屏障。那股甜腻的焦臭味触及屏障，便如雪遇沸汤，嗤嗤消散，但更多的、更沉郁的恶意，仍从四面八方无声涌来，试图侵染心神。

　　陈留慧脚步不停，心神沉入守心印深处。那一点清明如灯，在沉郁的恶意中摇曳，却始终不灭。他“看”着那些恶意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心防，又退去。每一次拍打，心灯便摇曳一分，却也凝实一分。

　　原来修行，便是这般于万丈红尘、无边苦海中，守住一点不染尘埃的清明。

　　行至半山腰，前方道旁出现一棵枯死的老槐。槐树粗大，需数人合抱，树身焦黑，像是被雷火劈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下散落着些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陈留慧在枯槐前停下。守心印感知到，这棵枯槐便是地煞的一个“眼”，那股沉郁的恶意，正从树根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与整座山岭的煞气勾连。

　　他抬手，按在焦黑的树干上。掌心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夹杂着无数凄厉哀嚎的意念，顺着掌心猛地窜入！

　　是死在这岭上的人，最后的怨念。有被劫杀的商旅，有被掳掠的妇人，有被虐杀的孩童……无数破碎的画面、尖锐的情绪，如决堤洪水，冲入陈留慧识海！

　　“救命——！”

　　“娘——！”

　　“饶了我，饶了我……”

　　“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哀嚎，诅咒，绝望，疯狂。海量的负面情绪瞬间将他淹没。守心印剧烈震动，那点心灯摇摇欲坠！

　　陈留慧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咬牙，心神沉入丹田。那缕气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冲入识海，护住那点心灯。同时，守心印逆转，不再是抵御，而是……包容。

　　他将那些海量的怨念、哀嚎、诅咒，全数接纳。不抗拒，不评判，只是“看”着它们，如看镜中花，水中月。那些凄厉的意念冲入他的心湖，却如石沉大海，只激起圈圈涟漪，终究归于平静。

　　怨念渐渐散去。枯槐深处，那股沉郁的恶意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缓缓退去，不再主动侵袭。

　　陈留慧收手，后退一步，脸色苍白。方才那一瞬，若非守心印已初窥门径，心神几乎被冲垮。这地煞之凶，远超预料。

　　他拭去嘴角血迹，正要继续前行，忽然心有所感，守心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从枯槐后方传来。

　　不是地煞的恶意，是另一种力量，阴冷，诡谲，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握紧木棍，绕到枯槐后。树后是一片稍平整的空地，空地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的颜料，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图案中心，插着一面黑色的小幡，幡面无风自动，散发出淡淡的黑气。

　　是阵旗。而且是以血为引、以怨为食的邪道阵旗。这黑风岭的地煞，怕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刻意引导、滋养而成。

　　陈留慧目光沉了下来。修行界有铁律，不得以邪术害人，更不得滋养地煞，祸乱一方。这布阵之人，已犯了修行界的大忌。

　　他正要上前查探，忽然阵旗黑气大盛！幡面猎猎作响，四周温度骤降！空地边缘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三人。

　　正是驿亭那三人——疤脸、瘦高个、矮壮汉子。只是此刻，三人眼神空洞，面色青白，周身缠绕着淡淡的黑气，与阵旗气息相连。他们的气息，比昨日强横了数倍，却带着一股非人的死寂。

　　“小子……竟敢窥探圣阵……”疤脸开口，声音嘶哑，不似人声。他眼中红光一闪，腰间那口缺了刃的腰刀，竟自动出鞘半寸，刀身泛起幽幽黑光。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缓缓抬头，空洞的目光锁定陈留慧。瘦高个五指张开，指尖渗出黑气，凝成寸许长的黑色利爪。矮壮汉子低吼一声，肌肉膨胀，将身上破皮袄撑得嗤啦作响，皮肤下隐隐有黑气游走。

　　被煞气侵染了心神，成了阵法的傀儡。而且，这阵法似乎能在短时间内，赋予他们远超常人的力量。

　　陈留慧缓缓横棍。守心印运转，心灯大放光明，驱散着周遭弥漫的煞气与黑气。他感知着三人的状态——心神已失，只余被阵法驱动的杀戮本能。那股力量虽强，却驳杂混乱，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让开。”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守心印特有的、直抵人心的力量。

　　疤脸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红光波动，似有一丝挣扎，但随即被更浓重的黑气淹没。他嘶吼一声，腰刀完全出鞘，化作一道黑虹，直劈陈留慧面门！刀未至，凌厉的刀风已压得人呼吸一窒！

　　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同时扑上！爪风凌厉，封住左右；拳势沉雄，直取中宫！

　　三人合击，比昨日快了何止一倍！而且招式间隐隐有阵法勾连，气机相连，威力倍增！

　　陈留慧不退反进。守心印催动到极致，心神晋入一种玄妙的空明之境。周遭一切——刀光轨迹、爪风动向、拳势来路，甚至三人身上黑气的流转、阵旗的波动、地煞的起伏——都如镜中倒影，清晰映照心湖。

　　他脚踩禹步，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刀光爪影间飘忽不定。疤脸一刀劈空，刀上黑气暴涨，竟化作一条黑蟒，扭头噬来！陈留慧木棍点出，棍尖一点清光微闪，正中黑蟒七寸！

　　“嗤——！”黑蟒溃散，疤脸闷哼后退。

　　瘦高个利爪已至肋下！陈留慧不闪不避，守心印骤然外放，一股清凉、宁和、如春风拂面的意念，直接撞入瘦高个被煞气充斥的识海！

　　“啊——！”瘦高个如遭雷击，抱头惨嚎，眼中红光剧烈闪烁，竟有瞬间的清明，随即又被黑气压下，但攻势已乱。

　　矮壮汉子的重拳已到胸前！陈留慧左手掐诀——是苏璃竹简上所载，为数不多的几个防御法诀之一“磐石印”。丹田那缕气循特定经脉急转，透掌而出，在身前凝成一面巴掌大小、微不可见的淡金色气盾。

　　“砰！”

　　拳盾相交，气劲四溢！矮壮汉子被震得连退三步，拳上皮开肉绽，黑气逸散。陈留慧也气血翻腾，连退两步，脸色更白。这磐石印他初学乍练，勉强凝成，威力十不存一，挡下这一拳已属侥幸。

　　疤脸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嘶吼一声，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刀上！腰刀黑光大盛，化作一道丈许长的黑色刀罡，再次劈来！这一刀，已隐隐有凝气成罡的威势，绝非炼气期修士所能抵挡！

　　陈留慧瞳孔骤缩。这一刀，躲不开，挡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他目光瞥见那面黑色阵旗。守心印感知中，疤脸这一刀的力量，大半来自阵旗勾连的地煞之气。而阵旗、地煞、疤脸三人之间，以那诡异的血色图案为纽带，气机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破阵，则刀罡自散！

　　电光石火间，陈留慧不再犹豫。他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引，凌空虚划——画的却不是竹简上任何一道法诀，而是方才枯槐下，他以守心印“看”到的，那血色图案的……逆纹！

　　他不懂阵法，但守心印赋予了他对气机、灵力流转的敏锐感知。那血色图案看似诡谲复杂，实则核心不过是一个扭曲的、吸纳地煞怨气的“引灵纹”。将其逆转，便是……散灵！

　　指尖血珠飞出，不偏不倚，落在阵旗幡面正中心，那血色图案的核心处！

　　“嗡——！”

　　阵旗剧震！血色图案光芒大放，随即骤然逆转！原本缓缓吸入图案的地煞怨气，猛地倒灌而出！阵旗“嗤啦”一声，从中裂开！枯槐深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凄厉尖啸！

　　疤脸劈出的黑色刀罡骤然溃散！他惨叫一声，七窍中黑气狂涌，仰面栽倒。瘦高个和矮壮汉子也如遭重击，萎顿在地，身上黑气迅速消散，露出原本青白死灰的脸色，昏死过去。

　　空地中央，那面黑色阵旗无火自燃，化作一滩灰烬。血色图案光芒渐熄，最终彻底黯淡，失去所有灵韵。

　　周遭沉郁的恶意，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陈留慧拄着木棍，大口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方才逆转阵纹，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若非守心印对气机感应敏锐，稍有差错，便是阵法反噬，神魂俱灭的下场。即便如此，他也心神损耗过度，丹田那缕气几乎耗尽。

　　他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又服下一颗苏璃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养元丹”——是最基础的丹药，可缓慢恢复元气。调息片刻，脸色才稍稍恢复。

　　看着地上昏迷的三人，又看看那摊灰烬，陈留慧目光沉凝。这黑风岭的匪患，怕不是简单的山贼。背后，有修行者插手，而且走的还是邪道。

　　此地不宜久留。布阵之人若察觉阵旗被破，定会赶来。

　　他不再耽搁，提起最后一点力气，快步穿过空地，朝岭上继续行去。身后，枯槐静默，一地狼藉，只有山风呜咽，卷起阵旗的余烬，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