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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下山

天机玄狐

官道向东南延伸,像一条疲惫的土黄色长蛇,蜿蜒在初春荒芜的原野上。陈留慧沿着路边走,脚下是夯实的黄土,被无数车轮、马蹄、脚印碾得坑坑洼洼。有些坑里积着浑浊的水,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他走得很稳,不紧不慢,保持着苏璃教他练拳时的呼吸节奏——一吸一呼,两步一循环。包袱不重,可胸口那枚玉佩贴着皮肤,沉甸甸的。那是苏璃的眼睛,是他在这个陌生天地里,唯一的锚。

  路两边是麦田,本该是青苗初长的时节,可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麦茬,和东倒西歪的稻草人。有些稻草人身上还挂着破烂的布条,在风里飘,像招魂幡。

  再往前走,田埂上开始出现尸体。

  起初是零散的几个,蜷缩着,像睡着了。后来多了,三五个一堆,七八个一摊,有的已经腐烂,露出白骨,苍蝇黑压压地聚在上面,嗡鸣声老远就能听见。臭味随风飘来,陈留慧用袖子掩住口鼻,可那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孔,钻进喉咙,钻进胃里。

  他想起苏璃的话:山下是乱世。

  原来乱世,是这个味道。

  “喂,小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路边传来。陈留慧脚步一顿,手按在包袱上,侧头看去。

  路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坐着个老头。老头很瘦,皮包骨头,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头发花白纠结,脸上脏得看不清长相。他怀里抱着个布包,布包很小,裹得严严实实。

  “有吃的吗?”老头看着他,眼神浑浊,声音像破风箱。

  陈留慧犹豫了一下。苏璃说,少管闲事。可这老头看起来,快死了。

  他解开包袱,从油纸包里掰下半块芝麻饼,递过去。那是阿秀做的饼,还剩两个半。

  老头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连咀嚼都省了,直接往下吞。饼屑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可手还死死抓着那半块饼。

  陈留慧看着他,心里发堵。他转身想走。

  “等等。”老头叫住他,咳嗽停了,声音更哑了,“你……往东去?”

  陈留慧点头。

  “别去汴州。”老头说,眼神飘忽,像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汴州在打仗,周军和汉军杀红了眼,见人就砍。我儿子……我儿子就是在那儿没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包,声音低得像耳语:

  “就剩这个了。”

  陈留慧顺着他目光看去,看清了——那布包裹着的,是个婴儿。很小,可能才几个月大,脸色青紫,一动不动。

  是死的。

  陈留慧胃里一阵翻腾,他后退一步,喉咙发紧。

  老头没看他,只是轻轻拍着怀里的布包,像在哄孩子睡觉:“睡着了……睡着了就不饿了……”

  陈留慧转身就走。这次他没回头,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风在耳边呼啸,带着腐臭味,带着老头的低语,带着那个死婴青紫的脸,一股脑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跑出很远,直到看不见那棵老槐树,才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杨树,剧烈地喘息。

  眼前发黑,胸口发闷,胃里翻江倒海。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这就是乱世。

  不是话本里英雄辈出、快意恩仇的乱世,是路边枯树下抱着死婴的老头,是腐臭味,是苍蝇嗡鸣,是“睡着了就不饿了”的喃喃低语。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璃教过,心乱的时候,用守心印。

  他闭上眼睛,双手在胸前虚合,拇指相抵,心里默念“定山”。气息渐渐平稳,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眼前那挥之不去的画面,也淡了些。

  再睁开眼时,眼神坚定了许多。

  他重新背好包袱,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染上暗红,像凝固的血。官道上行人少了,偶尔有几辆破旧的牛车吱呀呀地驶过,车上堆着破烂家当,坐着面黄肌瘦的妇人孩子,赶车的汉子眼神麻木,像行尸走肉。

  陈留慧加快脚步,想在入夜前找到个歇脚的地方。苏璃给的地图上标着,再往前走十里,有个叫“柳林镇”的地方。地图是三年前绘的,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灯火。

  不是镇子,是个驿馆。土坯垒的围墙,茅草盖的屋顶,门口挑着个破灯笼,灯笼纸上写着一个褪色的“驿”字。驿馆里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叫骂,有哄笑,还有女子的哭泣。

  陈留慧在驿馆外停了停。他不想进去,里面人多眼杂,他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啃点干粮,睡一觉。可四下望去,原野上空荡荡的,连棵树都没有。天已经黑了,风很冷,带着湿气,可能要下雨。

  他犹豫片刻,还是推开驿馆的门。

  门一开,喧闹声扑面而来。驿馆不大,就一间大堂,摆着七八张破桌子,坐满了人。有穿着破烂军服的兵丁,有推着独轮车的脚夫,有逃难的百姓,还有几个衣着光鲜、却满脸疲惫的行商。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味、脚臭味、劣质酒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陈留慧低着头,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周围有人看他,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打量,有不怀好意。他假装没看见,只是低着头,盯着桌上的油渍。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个瘦小的伙计凑过来,脸上堆着笑,可眼神精明,上下打量他。

  “住店。”陈留慧低声说。

  “通铺一晚三十文,单间一百文。”伙计说,“要热水加五文,要吃的——只有窝头和咸菜,十文一套。”

  陈留慧从怀里摸出苏璃给的碎银,掰下一小块,约莫五十文的样子,递过去:“通铺,要热水,要一套吃的。”

  伙计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笑容真切了些:“好嘞,您稍等。”

  他转身去后厨。陈留慧松了口气,可怀里那枚玉佩忽然轻轻一颤。

  很轻微,像心跳,可他能感觉到。

  是苏璃在附近?还是……这驿馆里有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兵丁们在划拳喝酒,脚夫们埋头吃窝头,行商们低声交谈,一切都正常。可那血腥味,似乎更浓了。

  伙计端着热水和吃食过来,放在桌上。一碗浑浊的热水,一个黑乎乎的窝头,一碟发黑的咸菜。陈留慧道了谢,拿起窝头慢慢啃。窝头很硬,剌嗓子,咸菜齁咸,可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仔细。

  他需要力气。

  正吃着,驿馆的门又被推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带着雨星。

  进来的是三个人。两个中年汉子,一个青年。两个汉子穿着粗布短打,腰里别着短刀,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青布长衫,虽然沾了尘土,可料子不错,像是读书人。他脸色苍白,眼神惊慌,被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踉跄着进了驿馆。

  “掌柜的,三间上房!”一个汉子粗声粗气地喊。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从柜台后抬起头,赔着笑:“军爷,对不住,上房没了,只有通铺……”

  “放屁!”汉子一巴掌拍在柜台上,“老子从汴州一路杀过来,还住不得你一间上房?”

  掌柜的脸色一白,不敢说话了。

  另一个汉子扫视大堂,目光落在陈留慧身上——准确说,是落在他怀里的包袱上。包袱不大,可裹得严实,鼓鼓囊囊的。

  “小子,”那汉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留慧,“你这包袱里,装的什么?”

  陈留慧放下窝头,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换洗衣裳,干粮。”

  “干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正好,老子饿了,拿来!”

  他说着就伸手来抢。

  陈留慧没动,只是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的手。

  就在那只手要碰到包袱的瞬间,陈留慧动了。

  他左手一抬,格开汉子的手腕,右手握拳,一拳砸在对方肋下。这一拳他用的是伏虎拳里的“虎扑”,劲道短促,直透内腑。汉子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捂着肋下,脸色发白。

  另一个汉子见状,怒吼一声,拔刀就砍。

  刀光一闪,直劈陈留慧面门。

  陈留慧侧身躲过,刀锋贴着他肩膀划过,削下一片布角。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用的是守心印“归源”里的巧劲。汉子手腕剧痛,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陈留慧一脚踢开刀,同时一拳砸在对方脸上。这一拳不重,可位置刁钻,砸在鼻梁上。汉子惨叫一声,鼻血横流,踉跄后退。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

  大堂里静了一瞬,随即哗然。兵丁们停下划拳,脚夫们抬起头,行商们缩了缩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留慧身上。

  那个被夹在中间的青衫青年,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希望。

  两个汉子倒在地上,一个捂肋,一个捂脸,又惊又怒地看着陈留慧。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少年,下手这么狠,这么干脆。

  “小子,你……”捂肋的汉子咬牙,想说什么。

  陈留慧没理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掂了掂,然后“咔嚓”一声,掰断了刀柄,将断刀扔在汉子面前。

  “滚。”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眼神很冷。那是苏璃看人时的眼神——平静,淡漠,深不见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他们爬起来,捡起断刀,灰溜溜地跑了,连那个青衫青年都顾不上。

  大堂里重新喧闹起来,可这次,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避开陈留慧那个角落。

  陈留慧重新坐下,拿起窝头,继续啃。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两只苍蝇。

  可胸口那枚玉佩,又轻轻颤了一下。

  这次,他感觉到了——不是苏璃。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吃完窝头,喝完热水,然后起身,对伙计说:“带我去通铺。”

  伙计点头哈腰,领着他往后院走。通铺在后院厢房,大通炕,能睡十几个人,可今晚只住了五六个,都是穷苦脚夫,已经睡下了,鼾声震天。

  陈留慧找了个靠墙的铺位,和衣躺下,包袱枕在头下,手按在怀里的玉佩上。

  窗外,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茅草屋顶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汽。

  他闭上眼,却没有睡。

  他在等。

  等暗处那双眼睛,下一步的动作。

  子时,雨停了。

  通铺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窗外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很远,在荒原深处。

  陈留慧忽然睁开了眼。

  他听见了——极轻微的脚步声,在屋顶。不是猫,不是鼠,是人的脚步,很轻,很稳,是练过轻功的人。

  不止一个。

  他缓缓坐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却没有捏。苏璃说了,不到绝境,不捏。

  脚步声在屋顶停了片刻,然后,一道黑影从窗外飘了进来。是真的“飘”,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是个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夜行动物。

  他扫视通铺,目光落在陈留慧身上,停了停,然后缓缓抬起手。

  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很细,很薄,在黑暗中泛着蓝汪汪的光——喂了毒。

  陈留慧没动,只是看着他。

  黑衣人动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扑陈留慧,匕首直刺咽喉。这一刺,快,准,狠,是杀人的手法,没有半点花哨。

  陈留慧侧身,匕首贴着他喉咙划过,带起一道凉风。他顺势抓住对方手腕,一拧,同时一脚踹在对方膝盖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匕首脱手。可他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化掌为刀,直劈陈留慧脖颈。

  陈留慧低头躲过,手刀擦着他头皮划过,削断几根头发。他顺势一拳砸在对方胸口——这一拳,他用的是归元里的“合”劲,劲道内敛,却直透内腑。

  黑衣人倒退三步,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他抬头,惊骇地看着陈留慧,显然没想到这少年身手这么好。

  就在这时,窗外又飘进两道黑影。

  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将陈留慧围在中间。他们都没说话,只是缓缓抽出兵器——两把短刀,一把软剑。

  杀气,在狭窄的通铺里弥漫开来。

  睡在通铺里的脚夫们被惊醒了,看到这阵仗,吓得缩在炕角,大气不敢出。

  陈留慧看着眼前的三个黑衣人,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按在了玉佩上。

  要捏吗?

  捏了,苏璃会来。可他的筑基路,就断了。

  不捏,他能对付三个吗?这三个人,不是白天那两个兵痞,是真正的杀手,练过的。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三个黑衣人同时动了。

  短刀直刺胸口,软剑横扫咽喉,第三把短刀,直取下阴——三路齐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绝境。

  陈留慧瞳孔一缩,手指用力,就要捏碎玉佩。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那枚玉佩,剧烈地颤了一下。

  不是危险,是别的什么。

  像一种感应,一种共鸣。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夜空如墨,星辰隐没。可在那片墨色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微弱,很短暂,像一颗流星划过,瞬间即逝。

  可那三个黑衣人,动作同时一滞。

  他们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连握着兵器的手,都在抖。

  然后,他们转身就逃。像三道黑烟,从窗户窜出去,消失在夜色中,比来时更快。

  通铺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陈留慧粗重的喘息声,和脚夫们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缓缓松开按在玉佩上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发生了什么?

  窗外那点亮光,是什么?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地的积水,映着惨淡的月光。

  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刚才一定有什么,吓走了那三个杀手。

  是什么?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玉佩。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狐狸的眼睛,那点暗红,仿佛活了过来,在看着他。

  是……苏璃吗?

  可苏璃说,她不会出手。

  那刚才,是什么?

  他站在窗边,看着漆黑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了窗。

  转身,回到铺位,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

  可他知道,他睡不着了。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从他下山的那一刻起,从他踏上这条官道起,从他踏进这个乱世起——

  有些路,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有些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在暗处,在夜色里,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深处。

  看着他。

  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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