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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狱长

记忆修理铺

陆明的实验室在城北一片老旧厂区里。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纺织厂倒闭后,厂房被分割成无数个小工作室,租给艺术家、手工艺人、以及一些需要便宜场地又不介意环境噪音的人。陆明的“明光记忆研究室”在第三栋厂房的二层,隔壁是一个做陶艺的,再隔壁是一个练重金属乐队的地下室排练房。

我们去的时候,乐队正在排练。鼓点和电吉他的嘶吼穿过墙壁,震得走廊里的日光灯管都在颤动。

陆明戴着隔音耳机,在实验台前调试设备,完全没注意到我们进来。

林初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吓了一跳,摘下耳机:“你们怎么来了?”

“来避难。”林初看了一眼天花板,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下,“顺便看看你的进展。”

陆明苦笑:“进展不大。矛盾共振的谐波问题比我想象的复杂。两种相反情感的耦合会产生高次谐波,这些谐波会干扰正常的神经信号,导致患者出现短暂的认知混乱。”

“你测试过了?”

“用小白鼠。”他指了指角落里几个笼子,里面有几只白鼠,看起来精神不错,但有一只在原地不停转圈,“那只就是谐波干扰的后遗症。它在认知迷宫里找不到方向,就一直转。”

我看着那只转圈的白鼠:“能恢复吗?”

“理论上可以。只要停止刺激,神经系统有自愈能力。”陆明走到笼子前,蹲下,“但时间长了,会造成永久损伤。”

“所以你还在调整频率。”

“我试了十二种不同的耦合方式,只有两种效果比较好,但依然不稳定。”陆明站起来,摘下护目镜,“我需要更多样本,更多数据,还有……更多时间。”

“时间不多了。”我说。

陆明看着我,眼神变了。

“典狱长?”

“方远舟来过了。他给了我们名单,还有一些档案。”我把U盘递给他,“里面有你父亲当年采访方远舟的记录。”

陆明接过U盘,攥在手心,没有立刻去看。

“他提到过我父亲吗?”他问。

“方远舟说,你父亲是唯一一个敢在顾渊最风光时公开反对他的人。你父亲告诉方远舟,如果有一天他不行了,就来找我。”

陆明沉默了很久。

乐队排练结束了,排练房传来说话声和收拾乐器的声音,走廊突然变得很安静。

“我父亲……”陆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一直知道我变成了载体。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但他从不来看我。他封存了自己的记忆,假装没有我这个儿子,这样才能继续和顾渊周旋。”

“他是在保护你。”林初说。

“我知道。”陆明抬起头,眼眶微红,“但我不怪他。如果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做。我的儿子变成了敌人,我还能怎么办?”

没有人说话。

那只转圈的白鼠终于停了下来,蹲在笼子角落,小眼睛黑亮,警惕地看着我们。

“你刚才说时间不多了。”陆明重新戴上护目镜,“典狱长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我说,“但方远舟说,那些被擦掉的人开始出现在别人的记忆里。说明典狱长的技术存在缺陷——被删除的记忆会以‘污染’的形式在人群中扩散。他可能意识到了问题,可能在修补漏洞,也可能……”

“也可能加快清理速度。”陆明接上话,“在漏洞被发现、被修复之前,先把目标清除掉。”

“所以我们需要反制手段。”林初说,“你的矛盾共振技术,如果成熟了,可以用来干扰典狱长的记忆删除设备。他已经拿到了顾渊的早期技术,但顾渊的技术原理是基于‘纯净共振’。如果用‘矛盾共振’去对冲……”

“可以让他的设备失效。”陆明眼睛亮了,“甚至反向污染他的系统!”

“你能做出来吗?”我问。

陆明计算了几秒:“给我一周时间。我需要重新设计滤波器,还要找合适的硬件平台。老陈那边有一些军用的电磁干扰设备,也许能改装。”

“一周可能太久。”林初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方远舟说,名单上已经有两个人失联了。”

沉默。

“那我能做的最快速度是四天。”陆明说,“但四天后的设备只能在小范围使用,功率不够覆盖全城。”

“那就先保人。”我说,“方远舟是我们的首要保护对象。还有名单上其他人,需要一个个找到,一个个保护。”

“这需要人手。”林初说,“我们只有三个人,加上老陈,四个。”

“还有罗薇。”我说。

“她消失三十多天了。”林初的声音有一丝不确定,“你确定她还在?”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也不能确定。

那天深夜,加密频道响了。

我守在铺子里,林初在楼上休息。手机震动,不是电话,是一条文字信息,显示在专用的加密通讯软件里——那个软件只有一个联系人:罗薇。

信息很短:

“典狱长身份确认。真名:周明远。前军方心理战部门技术顾问。2008年加入澄净,负责‘记忆清除’项目。顾渊死后,他整合了残余势力,获得海外资本支持。目标不止26人,你看到的名单是第一梯队。第二梯队86人。第三梯队312人。”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五十岁左右,光头,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面容消瘦,颧骨突出,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冷。不是顾渊那种温和外表下的狂热,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冷漠。

“典狱长”这个代号,很贴切。

他不是理想主义者,不是狂热信徒,他是管理者。对他而言,记忆只是需要管理的“囚犯”——不服从的,就抹去。

我回复:“你的位置?”

三秒后:“不宜透露。下次联系时间不定。建议:先保护方远舟,他手里有典狱长最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被删除者’的完整名单——不是活人,是被擦掉的活人。这些人虽然‘不存在’了,但他们的社会关系、亲属、朋友,仍然存在。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个亲人,会引发社会动荡。典狱长需要那份名单,才能逐一‘安抚’那些亲属。”

“方远舟给U盘了?”

“给了部分。完整的他自己藏着。”

罗薇的通讯再次中断。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

方远舟藏着东西。

他没有完全信任我们。

或者说,他信任到把命交给我们,但没信任到把所有筹码都交出来。

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