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所有光线消失。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不敢妄动。意识世界的规则与现实不同,在这里,一个错误的念头就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反应。
“陆明?”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但黑暗开始流动。
像浓稠的墨汁被搅动,渐渐稀释,露出模糊的轮廓。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老式的医院走廊,绿色墙漆,斑驳的告示牌,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陈旧油漆混合的气味。
和顾渊“源记忆”里的医院很像,但更……真实。墙上的污渍,地砖的裂纹,远处隐约的咳嗽声,一切都细腻得令人不安。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精神科三病区 · 医生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
我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办公室里,一个年轻医生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写病历。他白大褂的领口有些磨损,头发微乱,肩膀紧绷。
是陆明。二十五六岁的陆明。
办公桌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很瘦,穿着病号服,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她的病历摊在桌上,姓名栏写着:沈小雨,17岁,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急性期)。
“小雨,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明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疲惫。
女孩没有抬头,小声说:“它们……还在说话。”
“说什么?”
“说我是废物,说我该死,说所有人都在嘲笑我……”女孩的声音开始发抖,“陆医生,你能让它们停下来吗?求你了……”
陆明放下笔,走到女孩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小雨,看着我。那些声音不是真的。是你大脑里的神经递质出了问题,产生的幻觉。我们可以用药物控制,但你需要配合。”
“可是药吃了好困……什么都想不起来……”女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水,“我想记起来……我妈妈长什么样。我连妈妈的样子都忘了……”
陆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有个新的治疗方案。不是吃药,是……修复记忆。我可以帮你找回关于妈妈的记忆,用那些真实的、温暖的记忆,覆盖掉那些虚假的声音。你愿意试试吗?”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
“好。”陆明站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设备——老式的记忆桥接器,比我用的简陋得多,“躺到检查床上去。放松,我会引导你。”
场景在这里开始扭曲。
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跳动。办公室的墙壁融化,又重组,变成了一个纯白色的治疗室。陆明戴着更专业的头戴式设备,沈小雨躺在治疗椅上,头上贴着电极。
治疗过程被加速、模糊。只能看到陆明的表情从专注到紧张,再到……震惊。
他猛地摘下设备,盯着监测屏幕,脸色惨白。
屏幕上,代表沈小雨记忆活动的波形,正在从混乱的锯齿状,慢慢变成平滑的、规律的曲线。
但同时,另一组数据——代表“自我认知”和“情感反应”的指标——在急剧下跌。
“不……不对……”陆明喃喃自语,“我修得太过了……我把她的‘妄想’和‘真实记忆’的边界……抹掉了……”
他冲到治疗椅旁,拍打沈小雨的脸颊:“小雨!醒醒!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什么?”
沈小雨睁开眼睛。
眼神空洞,平静。
“我看到了……”她慢慢坐起来,声音平直,“妈妈。她在对我笑。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了。好安静。”
她笑了。
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机械的笑容。
“谢谢你,陆医生。”她说,“我不疼了。”
陆明踉跄后退,撞在仪器上。
画面再次剧烈闪烁。
这次,我站在了医院的天台上。
风很大,吹得我几乎站不稳。天台的边缘,沈小雨穿着病号服,赤脚站着,长发在风里乱舞。
陆明在她身后几米远,不敢靠近。
“小雨!下来!我们重新治疗!我能治好你!”他喊。
沈小雨回头看他。
脸上还是那种空洞的微笑。
“陆医生,你知道吗?”她说,“没有声音的世界……好寂寞啊。”
然后,她向后倒去。
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坠入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