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不敢贸然下水——夜间水下搜索太危险,而且他们不知道暗河入口的确切位置。
我们在水下潜行了至少五分钟,直到肺要炸开,才在一片密集的芦苇根部浮出水面换气。
快艇的灯光在远处移动,渐渐远去。
他们暂时放弃了。
或者说,他们在等待增援。
“暗河入口……还有多远?”林初喘着气问。
我打开防水手电,照向四周。这里是一片被芦苇包围的死水区,水流几乎静止。但借着灯光,我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水面下,有一道人工修葺的水泥拱顶边缘。
入口。
“就在那里。”我说。
我们再次下潜。
拱顶入口宽约两米,高一点五米,像一张黑洞洞的嘴。里面一片漆黑,水流缓慢向内流去。
我们游进去。
手电光切开黑暗。通道是混凝土管道,内壁长满滑腻的藻类。游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向上的阶梯——水位到这里变浅,可以站立行走。
我们爬上阶梯,站在一个潮湿的平台上。
面前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锈迹斑斑,中央有一个复杂的机械锁盘。
锁盘中央,有十二个小小的凹槽。
形状是菱形。
和我们体内的密钥印记,一模一样。
林初把手放在其中一个凹槽上。她锁骨上的印记微微发光,凹槽内传来机械转动的咔哒声。
一个凹槽被点亮,发出柔和的蓝光。
“需要十二把钥匙……”她看向我,“但我们只有四把。”
我走上前,把手放在锁盘上。
胸口三个印记同时发热。
另外三个凹槽亮起。
四把钥匙,四道蓝光。
还缺八把。
门纹丝不动。
“怎么办?”林初声音里有一丝绝望。
我盯着锁盘,想起师父日记里的话:
“去气象站。那里不仅有终止开关,还有顾渊的‘源记忆’——他人生最初、最原始的记忆胶片,封存在最深处的保险库里。”
源记忆……
如果那是顾渊一切的起点,那么……
“也许不需要十二把。”我说,“也许只需要一把‘源钥匙’。”
“源钥匙在哪里?”
我看向林初:“在你体内。”
她愣住:“什么?”
“你是V-07,第七号载体。但顾渊视你如女儿,他给你管理员权限,让你参与最核心的研究。他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把‘源记忆’的访问权限,植入了你的密钥里。”
“怎么验证?”
“用解码器。”我从背包里取出平板,虽然湿了但还能用,“扫描你,深度扫描,寻找加密最深的记忆片段。”
林初点头。
我把平板天线对准她的胸口,启动深度扫描模式。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前进,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
【检测到多层加密记忆……尝试破解第一层……成功。】
【进入第二层……需要权限验证……检测到管理员密钥L-01……通过。】
【进入核心层……警告:检测到高浓度记忆污染物(Pain/Regret/Guilt),建议中止读取……】
“继续。”林初咬牙说。
【继续……破解最终加密……成功。】
【读取到记忆片段:编号“Origin-001”】
平板上,浮现出一段极其模糊、抖动的画面。
像老式家庭录像带的画质。
画面里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蹲在医院的走廊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衬衫,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走廊尽头的手术室,灯亮着。
一个护士走出来,蹲到男孩面前,说了什么。
男孩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彻底失去一切的茫然。
画面外,有声音——是成年顾渊的声音,低沉,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一天,我母亲死于难产,弟弟也没活下来。父亲在手术室门口,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护士说:‘你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我知道她在说谎。因为我能‘看见’——看见手术室里的血,看见母亲最后看我的眼神,看见父亲背影里的决绝。”
“从那天起,我决定要‘修理’这个世界。修掉痛苦,修掉离别,修掉所有让人想转身离开的东西。”
“如果记忆里没有伤口,人就不会疼。”
“如果所有人都不会疼,就不会有人离开。”
画面结束。
平板屏幕暗下去。
林初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这就是……源记忆。”她声音哽咽,“所以他一生都想删除痛苦。因为他人生最初的痛苦,是失去一切,并且无能为力。”
我沉默着,把手再次放在金属门的锁盘上。
这次,我没有碰那些菱形凹槽。
而是把手掌,轻轻按在锁盘中央——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手掌形状的浅印。
“顾渊,”我对着门说,“你锁住的不是门,是你自己。”
手掌下的金属,传来温热的触感。
然后,门内传来一连串复杂的机械运转声。
齿轮转动,液压释放,锁栓收回。
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了。
门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一股陈年的、冰冷的空气。
里面等待我们的,是终止开关,是源记忆的真相。
还是顾渊本人?
我们迈步,走进黑暗。
身后的金属门,无声合拢。
将我们彻底封存在这个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