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一家即将关门的渔具店买了最便宜的地图、指南针和防水手电。店主是个独眼老头，找钱时多看了我们两眼——浑身湿透、衣服沾着污迹、我胸口还有刚干涸的血渍——但他什么都没问。这种码头区的老人，最懂得“不问不该问的”能活更久。

出了店，林初在路边公用电话亭前停下。

“要打给老陈？”我问。

“必须确认。”她塞进硬币，“如果他设局，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们逃出医院了。如果他不是……我们需要他的船。”

她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手机，是传呼机号码——老陈只用这个，说手机信号太容易被追踪。

等待回电的五分钟，像五个小时。我们躲在电话亭旁的集装箱阴影里，看着码头区逐渐亮起的灯火。远处，货轮鸣笛，起重机缓慢转动，空气里是鱼腥、铁锈和柴油的混合气味。

电话响了。

林初抓起听筒。

“陈伯，是我们。”她声音压得很低。

听筒里传来老陈沙哑的声音，背景有海浪和风声：“还活着？比我想的快。屏蔽器烧了？”

“你怎么知道——”

“那玩意儿有保险丝，超负荷运行超过十分钟就会自毁，防止被逆向破解。”老陈停顿，“你们在医院激活了权限？”

林初和我对视一眼。他什么都知道。

“你监视我们？”我问。

“用不着监视。陆怀山——你师父——二十年前就在全市关键节点埋了‘记忆信标’。不是电子设备，是真正的记忆片段，封存在特制胶片里，埋在墙壁、地砖、树根下面。它们像幽魂一样飘荡，能捕捉到强烈的记忆波动——比如权限激活的震荡。”老陈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医院那栋旧楼，三楼护士站后面的墙里，就埋着一片。它刚才‘醒’了，把信息传给了我。”

我师父……埋记忆当监控？

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记忆一旦脱离载体，会迅速消散。除非……

“他用的是活人记忆？”我脊背发凉。

“死刑犯的。自愿的，为了减刑。”老陈轻描淡写，“别用那种语气，小子。你师父不是圣人，但也不是恶魔。他在用他能找到的一切手段，对抗比你想象中更黑暗的东西。”

海风从听筒里呼啸而过。

“气象站是节点。”林初直接切入正题，“你知道吗？”

沉默。

长达十秒的沉默。

“知道。”老陈终于说，“但也是唯一能拿到终止开关的地方。顾渊把开关放在那里，因为他认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在协议网络的中心，被重重保护，没有人敢去。”

“所以你让我们去送死？”我声音发冷。

“不。”老陈说，“我让你们去，是因为你是陆怀山的徒弟，而林初是管理员。你们是唯一有可能进去、拿到东西、并且活着出来的人。其他人去，要么找不到入口，要么进去就会被协议同化，变成新的节点。”

他顿了顿。

“码头南区，第七号泊位，有条蓝色的小渔船，船号‘海鸥三’。钥匙在右舷第三个救生圈下面。船上有够三天的淡水和食物，还有一套水下呼吸器——暗河入口在水下，你们需要它。另外……”

他压低声音。

“船底夹层里，有陆怀山留给你的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顾渊，就打开它。”

“什么东西？”

“我没看过。”老陈说，“他说只有你能看。现在，去吧。澄净的人已经封锁了陆路出城的所有通道，水路是他们目前最薄弱的一环——但他们很快也会反应过来。你们有四小时，最多。”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听筒里单调地响着。

林初放下电话，看向我：“你信他吗？”

“不信。”我说，“但我信我师父。”

---

第七号泊位在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一片废弃的仓库。夜幕完全降临，码头灯光稀疏，“海鸥三”像条灰色的影子，静静浮在墨黑的水面上。

我们找到钥匙，上船。发动机是老旧但保养不错的柴油机，启动时发出沉闷的轰鸣。我掌舵，林初在船舱里检查物资。

食物、水、急救包、水下呼吸器……还有一台防水电台，频率预设在一个加密频道。

林初从船头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形物体。

“船底夹层找到的。”她递给我。

油布揭开，里面是一个木盒，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和我店里那本师父的笔记很像，但更厚，封面右下角烫着一个字：陆。

是我师父陆怀山的私人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