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倾斜向下,深处传来水流声。
“这个老狐狸……”我苦笑,“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他认识我师父。”我爬进管道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箱,“他们可能……一起对抗过澄净。”
管道里一片漆黑,只能靠手机照明。我们手脚并用向下滑,坡度很陡,速度越来越快。十几秒后,前方出现光亮和水声。
出口!
我冲出管道的瞬间,身体腾空,然后重重坠入冰冷的水中。
是地下河道。水流湍急,水温刺骨。我挣扎着浮出水面,看到林初也从旁边冒出头来。我们正被水流裹挟着冲向黑暗的下游。
手机泡水报废了。唯一的光源,来自林初脖子上颈环边缘一圈微弱的绿色指示灯——显示屏蔽器正在工作。
“抓紧我!”我在水里喊,抓住林初的手臂。我们两人靠在一起,顺着水流飘荡。河道时宽时窄,头顶有时是岩石,有时能看到人工修建的水泥拱顶。
不知漂了多久,水流渐缓。前方出现微弱的天光——是出口。
我们游出河道,发现自己在一个半露天的混凝土水池里。水池连着一条更宽阔但污浊不堪的排水渠,渠壁长满滑腻的苔藓。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和铁锈的臭味。
这里是城市的下水道系统边缘,靠近河流。
我们爬上渠岸,精疲力尽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林初的颈环指示灯闪烁了两下,从绿色变成黄色。
“电量消耗很快。”她喘着气说,“老陈说只有48小时,但实际可能更短。”
我坐起来,检查背包。幸好是防水的,平板设备没事。我开机,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左上角是信号强度条,目前是零(感谢屏蔽器)。中间是九个灰色的小点,排成三行三列。右下角有三个按钮:【读取】、【扫描】、【日志】。
我点击【扫描】。
屏幕中心出现一个雷达图,绿色光点缓慢旋转。几秒后,雷达边缘出现四个红色光点,正在移动,距离大约一点五公里,方向是我们刚离开的小区。
“他们在追踪我们最后消失的位置。”我说,“但屏蔽器生效了,他们失去了实时信号,只能地毯式搜索。”
“看那里。”林初指向雷达图另一个方向。
距离我们大约三公里处,有两个蓝色光点,静止不动。
“蓝色代表什么?”我问。
“可能……是其他密钥持有者?”林初猜测,“密钥解码器能检测所有密钥信号,红色是澄净的追踪单位,蓝色是未激活或中立单位?”
我点击其中一个蓝色光点。屏幕弹出简略信息:
密钥编号:V-03
状态:休眠/载体死亡
最后活跃位置:西郊殡仪馆(记录于72小时前)
载体死亡。
“这是第三个接受改造的志愿者。”林初声音发紧,“我记得他……是个退伍军人,自愿参加实验想抹去战场创伤。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没有回答,点击另一个蓝色光点。
密钥编号:V-11
状态:活跃/协议深度绑定
最后活跃位置: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部(记录于12小时前)
备注:高风险——协议融合度94%,自主意识残余低于阈值
“深度绑定……”林初抱住手臂,“意思是……他已经几乎完全被协议控制了。”
“但他还活着。”我盯着屏幕,“而且密钥在他体内。如果我们能接触他,也许能获取关于澄净的更多信息,或者……回收那把钥匙。”
“太危险了。协议融合度超过90%的载体,已经不能算‘人’了。他们的思维完全受协议支配,会无条件服从澄净的命令,并且会主动攻击任何威胁协议的存在。”
我关掉平板。晨光从排水渠上方的缝隙漏下来,照亮她脸上疲惫而坚定的轮廓。
“我们没有选择,林初。”我说,“澄净在全城搜捕我们,老陈给的方向是去邻省找气象站,但我们现在连市区都出不去。这个V-11在医院,医院人多眼杂,反而可能是监控的盲区。而且……”
我顿了顿。
“而且我想知道,被协议控制的人,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如果我未来失败,会变成那样吗?你需要知道,如果你被他们抓回去,会遭遇什么。”
林初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
“去第三人民医院。但必须计划周全。我们有屏蔽器,但进入医院范围后,如果靠近其他密钥单位,信号可能被捕捉到蛛丝马迹。”
“那就速战速决。”我站起来,拧干外套的水,“找到V-11,用解码器读取他密钥里的信息,然后立刻离开。不接触,不对话,只是……窃取记忆。”
听起来很冷酷。
但这是战争。而记忆,是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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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我们伪装成病人家属,混进了第三人民医院。
精神科住院部在旧楼,六层,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淡淡甜腥味混合的气味。病人大多在活动室或病房里,走廊很安静。
平板解码器藏在背包里,我设置了振动模式——当检测到密钥信号时,它会震动提示。
我们在三楼走廊慢慢走动。经过307病房时,背包剧烈震动起来。
我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快速看了一眼平板屏幕。
雷达图上,一个蓝色光点几乎和我们重叠。
就在这间病房里。
病房门上的观察窗很小,贴着磨砂膜。我凑近,勉强看到里面有三张病床,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岁左右,很瘦,穿着病号服。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正前方的墙壁,一眨不眨。表情平静到近乎空白。
没有看书,没有听音乐,没有看窗外。
只是坐着。
像一尊被摆放好的雕塑。
“是他吗?”我低声问林初。
她也在看,脸色越来越白。“是……我记得他的脸。他叫赵海,以前是个小学老师。很爱笑,喜欢给孩子们讲故事。”
而现在,那个会讲故事的小学老师,变成了一台待机的机器。
我打开平板,点击【读取】功能,将天线方向对准病房。
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
【正在建立连接……检测到密钥V-11……协议防火墙存在……尝试绕过……】
突然,病房里的赵海,缓缓转过头。
他的视线,精确地穿过磨砂玻璃,落在了我的脸上。
不,是落在了我背包里的平板上。
他能感应到解码器的扫描!
我立刻停止读取,拉起林初:“走!”
但我们刚转身,就听见病房门锁“咔哒”一声——自动打开了。
赵海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平稳,甚至算得上优雅,但速度很快,几步就挡在了我们面前。他的眼睛看着我,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蓝色光点闪烁,像坏掉的显示屏。
“检测到……未授权……读取请求。”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语音合成器,“请出示……协议访问权限。”
林初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们是家属,走错楼层了。”我试图绕开他。
赵海的手臂横过来,挡住去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我撞上去像撞到一堵水泥墙。
“密钥信号……检测到V-07……”他的目光转向林初,“叛逃载体。根据协议第七章第十二条……予以收容。”
他另一只手抓向林初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