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整齐’。”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对。不是模糊,不是碎片,就是整整齐齐的‘没有’。”
我抽出薄片,在指尖转动。重量的确和普通介质不同,稍轻一些。“这可能不是记忆载体,或者是一种完全加密的格式。我未必能处理。”
“你能看出它是什么吗?哪怕一点点?”
我走向工作台后的书架,抽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记录了他四十年里见过的各种异常案例。翻到中间某一页,手指停在一段描述上:
“绝对空白”现象(仅一例)
1987年3月,一中年男子携带透明晶片来访。晶片无任何信息残留,但置于强磁场中时,边缘可见细微的干涉纹。客户称此物“来自梦境”。尝试修复三日后,晶片在稳定器中气化,客户于当晚自缢。未解。
笔记旁边有幅潦草的素描,画着一个多面体晶片。和我手里的薄片形态不同,但那“绝对空白”的描述如出一辙。
“师父见过类似的东西。”我把笔记转向她,“结局不太好。”
她看了那页纸很久,雨水从她发梢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暗色。“我需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她抬起眼,“代价你可以开。”
“不只是钱的问题。”我合上笔记,“这种异常介质,强行读取可能会损坏我的设备,更可能对携带者——也就是你——产生不可逆的影响。记忆匠人的规矩,风险不明的委托不接。”
“规矩有例外吗?”
“有。”我看着她,“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件事重要到值得冒险。”
她沉默。雨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她开始解连帽衫的拉链。我以为她要掏什么证件或信物,但她只是把拉链拉到胸口位置,稍微扯开领口,转向左侧脖颈。
在锁骨上方两厘米处,有一块淡青色的印记。指甲盖大小,不是胎记,不是疤痕,是由无数细微到近乎看不见的线条组成的复杂图案——像电路板,又像某种文字。
我凑近些看。那些线条在灯光下似乎有极细微的反光,不是皮肤该有的质感。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问。
“和这个薄片一样,我不记得了。”她拉好衣服,“但三个月前我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房间中央有个台子,上面放着这个薄片。有声音说——不是听到,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感觉——说‘如果有一天你忘了为什么开始,就打开它’。”
“你没在梦里打开?”
“打不开。每次我想碰它,就醒了。”她停顿,“而且最近,我现实中的记忆也开始出现……‘整齐的空白’。比如我知道自己上周二去了超市,记得买了牛奶和面包,但不记得走的是哪条路、收银员长什么样、那天天气如何。那些细节被整块挖掉了。”
我坐回椅子,手指敲着工作台面。嗒、嗒、嗒,和雨声合拍。
异常的介质,异常的体表印记,记忆被精准切除——这不是普通的记忆损伤,这是有意图的技术干预。而我师父笔记里那个自缢的男人,恐怕也不是因为晶片气化那么简单。
“这个委托我接。”我终于说,“但条件要按我的来。第一,修复期间你需要每天过来,配合做神经同步检查。第二,如果过程中出现任何危险征兆,我有权立即中止。第三——”
我拉开工作台抽屉,取出一份泛黄的纸质合同和一支钢笔。
“——签免责协议。出现精神损伤、记忆永久丢失或更严重的后果,你自己负责。”
她接过笔,没有犹豫,在乙方签名栏写下两个字:林初。
字迹瘦硬,最后一笔带出锋利的折角。
“预付费五千,修复完成后再付一万五。”我说,“现在可以开始第一次检查。坐那里。”
我指了指墙边的旧牙科椅——那是我改装过的记忆同步椅,头部有六个接触电极。林初坐上去时身体有些僵硬,但没多问。
“放松。只是读取你的基础记忆波谱,建立参照系。”我调整电极位置,“可能会有点晕,正常现象。”
启动开关。仪器发出低频嗡鸣,墙上的老式示波器亮起绿色光点,开始跳跃。正常人的记忆波谱是连续起伏的曲线,像山脉。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曲线会有断裂,像被撕碎的纸。
林初的波谱——
是平直的。
一条几乎完美的水平线,只在某些固定间隔出现完全一致的微小凸起,像机器生成的脉冲信号。
我后背发凉。
“怎么了?”她察觉到我动作的停顿。
“你的记忆活动模式……”我斟酌用词,“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太规律了。”
“是好是坏?”
“不知道。”我关掉仪器,取下电极,“今天先到这里。这个薄片我留下做基础分析。你明天同一时间过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你刚才说失手过三次。第三次是什么?”
我看向工作台上那片绝对的空白。
“第三次,”我说,“可能就是你这个。”
铜铃又响。门开合间,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铁锈和雨水的气味。
我锁好门,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个带密码锁的铁盒。打开,里面不是工具,而是三片用黑绸包裹的记忆胶片——那是我封存的,关于我师父,关于这个行业,关于我自己为什么选择成为记忆匠人的一切。
其中一角的黑绸微微翘起,露出胶片边缘一道细小的、非自然的刻痕。
那是我自己刻上去的。刻的时候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需要这个记号来提醒自己:
有些记忆之所以被藏起来,不是因为痛苦。
而是因为真相比痛苦更危险。
我把林初的薄片放进特制的隔离盒,盒盖合拢的瞬间,内侧的辐射检测器发出轻微的“嘀”声。
红灯闪烁。
这个薄片,带有微量但确定的放射性残留。
窗外的雨更大了。霓虹灯牌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颤抖的红色倒影,像血,又像某种警告。
我坐回工作椅,打开台灯,开始翻阅师父笔记里所有关于“异常介质”和“记忆切除”的案例。翻到某一页时,手指顿住。
那一页的角落,有师父用极小的字写的一行备注:
“他们叫它‘澄净协议’——把不想要的过去,擦得像从未发生。”
“他们”是谁,师父没写。
但此刻,我看着隔离盒里那片安静的空白,突然觉得,我可能已经站在了“他们”刚刚擦过的世界的边缘。
而林初,是那个被擦去痕迹的人。
还是那个握着橡皮擦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第三次失手,可能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