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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案余影

衔刃

雨势稍缓时,天已擦黑,莫离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血渍被冲得淡了,却还是在砖缝里留下了暗红的印记,像一道抹不去的疤。

陆宁渊收了剑,指尖替沈砚捏着掌心的伤口,指腹触到那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时,指腹微微发颤,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愠怒:“疯了?知不知道剑锋有多利?”

沈砚靠在老墙上,任由他摆弄自己的手,掌心的疼钻心,可他却觉得心里有一处地方,暖烘烘的,像被火烤着。他挑眉笑,眼底的凉薄散了几分,多了点少年人的顽劣:“陆捕头舍不得伤我,我自然也舍不得让你为难,攥着剑,好歹能让你有个台阶下。”

陆宁渊抬眼瞪他,眼底却没有半分真的怒意,只有无奈。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锦帕,是他素日里用来擦剑的,质地极好,此刻却被他用来裹沈砚的掌心,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与方才那个持剑对峙的冷硬捕头,判若两人。

“台阶?”陆宁渊扯了扯唇角,替他系紧锦帕,打了个结,“沈砚,你知不知道,今日这事若是被府衙的人看到,我这总捕头的位置,怕是坐不住了。”

林家旧案本就是南陵衙门的头等悬案,今日又出了无名尸案,线索直指沈砚,他身为总捕头,却在莫离巷与嫌疑人对峙,最后还收了剑,若是传出去,轻则被罢官免职,重则怕是要落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沈砚自然知道,他看着陆宁渊系好的锦帕,指尖轻轻碰了碰,声音淡了些:“我知道。所以,我会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那具无名尸,处理干净所有指向他的线索,处理干净会给陆宁渊带来麻烦的一切。

陆宁渊沉默了,他看着沈砚,看着他眉骨的伤,看着他掌心的锦帕,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锦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他想起五年前的沈砚,彼时沈家还未败落,沈砚是南陵沈府的嫡公子,锦衣玉食,鲜衣怒马,身边跟着一群随从,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那时的他,何曾受过这样的伤,何曾过得这般颠沛流离。

沈家的败落,与三年前的林家旧案,脱不了干系。

当年林家私贩盐铁,被沈家撞破,沈老爷本想将证据上交官府,却不料林家先下手为强,买通了朝中官员,反咬沈家一口,说沈家私通敌寇,沈家一夜之间被抄家,沈老爷沈夫人惨死狱中,沈家上下几十口,除了外出的沈砚,无一幸免。

而沈砚回来时,看到的,只是一片火海的沈府,和父母冰冷的尸体。

也是从那时起,那个鲜衣怒马的沈府公子,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今这个浑身是血,满身是刀,游走在黑暗里的沈砚。

陆宁渊知道,沈砚杀林家,杀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不过是为了报仇,为了替沈家上下,替那些被权贵欺压的人讨一个公道。

可他是捕头,他的职责,是维护律法,哪怕这律法并不完美,哪怕这律法护不了所有的人。

“三年前的林家,确实该死。”陆宁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可你不该用自己的方式,不该以暴制暴。”

沈砚抬眼,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凉笑:“以暴制暴?陆宁渊,那你告诉我,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做?沈家被灭门,官府查都不查,朝中官员收了林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所谓的律法,所谓的公道,在权贵面前不过是一纸空文。我不自己动手,难道要看着那些凶手逍遥法外,安享荣华富贵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愤怒和悲凉,眉骨的伤又开始渗血,滴在脸颊上,像一道血泪。“我沈砚,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沈家的仇我要报,那些被欺压的人的仇,我也要报。我不在乎什么律法,不在乎什么名声,我只在乎那些作恶的人是否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陆宁渊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里的闷意更甚。他想说,律法终会有昭雪的一天,想说,他可以帮他,想说,他可以查清楚沈家的冤案,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沈砚不信了。

自沈家被灭门的那一刻起,沈砚便对这官府,对这律法,彻底失去了信任。他试过,三年来,他无数次想查清楚沈家的冤案,可每次查到关键处,线索便会被人为掐断,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而那只手,远不是他一个南陵府衙的总捕头能够撼动的。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沈家的冤案,我会查,一直查,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他看着沈砚的眼睛,字字铿锵,“但你答应我,在这之前不要再动手,不要再让自己身陷险境,好不好?”

沈砚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嘲讽,一丝不信,却又在触到他眼底的执拗时,软了下来。他知道,陆宁渊从不说谎,他说会查,便一定会查,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粉身碎骨,他也会查。

就像五年前,他说会救他,便真的冒死救了他。

就像三年来,他说会护他,便真的次次挡在他前头。

沈砚别开眼,看着巷口的雨帘,声音淡得像一阵风:“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信你能查清楚,是因为,我不想你死。”

不想你因为我,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想你因为沈家的冤案,丢了性命,不想你成为我生命里,又一个因我而死的人。

陆宁渊的心头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发烫。他看着沈砚的侧脸,看着他眉骨的伤,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忽然伸手,替他拂去了发梢的雨珠。

指尖触到沈砚的发,微凉,柔软。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动。

巷口的灯笼依旧晃着,昏红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像一幅分不开的画。

“那具尸体,我会处理。”陆宁渊的声音放得很柔,“你先跟我走,我带你去治伤,你的掌心不能再拖了。”

沈砚抬眼,看着他:“去你那?不怕被你的手下看到?”

陆宁渊的住处是府衙分配的,就在府衙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平日里总有捕快往来,若是被人看到他带着沈砚回去,定然会引起怀疑。

“不怕。”陆宁渊摇头,伸手牵住了沈砚没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包裹着沈砚的手,将他的手捂在掌心,“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

沈砚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任由他牵着。

陆宁渊的掌心很暖,暖得他几乎要沉溺其中。

两人并肩走在莫离巷的青石板上,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打在两人的肩上,却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浸骨之凉。陆宁渊牵着沈砚的手走在外侧,将他护在里侧,避开路上的水洼,脚步放得很慢,很稳。

沈砚走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看着他牵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奢望。

奢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奢望这条巷永远没有尽头。

奢望他和他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可他知道,这只是奢望。

沈家的冤案,林家的旧案,背后的黑手,官府的律法,还有他手上的血,他身上的罪,都像一道道鸿沟,横在他和陆宁渊之间。

他们的路,注定不会好走。

甚至,可能没有尽头。

可即便如此,此刻,被陆宁渊牵着手,走在这雨夜的青石板上,沈砚的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丝暖意。

一丝,在黑暗里,苦苦支撑的暖意。

走到莫离巷口时,陆宁渊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一把油纸伞,撑开遮在两人头顶。伞面不大,堪堪遮住两人,伞沿的雨珠顺着伞骨滑下来,滴在两人的肩头。

“走吧。”陆宁渊侧头,对沈砚笑了笑,眼底的冷硬散去,只剩下温柔。

沈砚看着他的笑,点了点头,轻声应了一声:“好。”

油纸伞下,两人并肩走在南陵的雨夜里,青石板路蜿蜒向前,昏黄的街灯在雨幕中晃着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而莫离巷深处,那面爬满青苔的老墙下,半块染血的玉佩,被雨水冲至砖缝里,静静躺着,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这场雨夜的对峙,也见证着这一场注定纠缠一生的缘分。

旧案的影子还在身后,而前路的风雨,早已密布。

可他们还是牵着手,一步步往前走。

不问归途,不问结局。

只因身边的人,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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