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院幽深,蛛网悬垂,月光透过残破窗棂,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子。
梨花街的居民早以回了家中,禾碎星拿着一块破布坐在石台上擦着头顶毛绒绒的白毛耳朵。
没错,就是头顶。
重生都有大半月了,禾碎星还是不太习惯头顶有这么两只耳朵存在。
晚上睡觉老是听到声响,洗头不方便,最要命的是小小的两只耳朵居然随时掉毛。
能再活一次,头顶有多了两只耳朵,头发变成了白色也不算烦恼了。
半月前,梨花镇的雪还未完全消融,东苍国药王谷最年轻的圣女禾碎星打着哆嗦被冻醒了,成了一个十一岁的半妖小孩。
待她锊清了原身的记忆后,才发现自己重生成了闲暇时看的一本关于诛天废柴逆袭的话本子,而她是里面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
诛天的是她娘……的好友,但很可惜她娘不是主角,而是一个妖族女反派,她爹不知道是谁,原文没写。
男主名叫龙胜天,是个天才剑修,被困妖界后因“看似平平无奇却让人敬佩” 的特质得到 了妖族公主的信任,并结为好友。
数年后修为大成,他趁着公主难产之际将其斩杀。而后又屠了公主的同族,最后以自己好友刚出生不就的女儿为人质,逃出生天。
对于一个诛天男主来说,龙胜天这种行径不叫残忍、背叛,这叫有勇有谋,能随机应变,杀伐果断。
只是可怜了那个被带回人界的孩子。
人和人生叫人,妖和妖生的叫妖,那妖和别的某种族结合生下的该叫……
不叫某妖,她这叫半妖。
身负两族血脉不代表具备两种天赋,反而会带来每月都要发作的血脉反噬,每月发作一次,熬的过就继续活下去,熬不过就只能疼死。
如果好好照顾,这孩子其实是能养大的,若在用点灵药救治,或许能恢复健康。
可是没有。
因为对龙胜天来说,这半妖小杂种的存在是他过去在妖界耻辱的写照。
龙胜天只是随手带走了那孩子,他对拿妖族公主厌恶不以,只是利用罢了。眼下见这半妖孩子只觉恶心,索性把孩子丢到了梨花镇,让手下一个仆妇养着。
起先那仆妇还谨慎,可是一年又一年的过去,龙胜天别说探望一下了,连句过问都没有。
照看孩子的王婆子便越发不上心,又恨其拖累自己,居然开始对原身非打即骂,当阿猫阿狗使唤。
在半月前,原主终是没能熬过血脉反噬死了,死相凄惨,王婆子连夜跑路了。
那孩了的死讯过了许久才传到男主耳中,彼时龙胜天已经与道侣生下了一对双胞胎,达成了完美的结局。娇妻笑着祝贺他——
“那小杂种死了也好,这样你身便再无污点了。”
全文对那孩子的讲述笼统不到百字,就此终结。
*
药王谷圣女禾碎星重生到原主身上后,留给她的是空荡荡的屋子,连一粒米都没有,除了搬不走的重物。
禾碎星这几日把桌椅板凳全买了,换了三两银子。
不知道是不是她是异世魂的原因,血脉反噬貌似对她失效了,或者说是换了一种方式,她的头发变成了白色,还多了两只耳朵。
这也就导致她是妖的身份暴露了,不过她除了有一头白发和多出来两只耳朵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了。
不过原话本说的是各界和平共处,所以也没有什么仙魔两不立,与妖族不共戴天的说法。但……原文可没说半妖也包括啊!
禾碎星凑了钱,就是为了换些药材来帮助修复被血脉反噬导致碎裂的灵脉,还要治好身上的伤。
三两银子被禾碎星仔细叠好塞进粗布衣裳的内兜,指尖抚过冰凉的布面,她抬眼望了望月色里荒院的断壁,白毛耳朵轻轻抖了抖,抖落几粒细尘。
灵脉碎裂的疼还残留在骨缝里,原身被磋磨得底子空了,药王谷的炼药术和疗愈法门是她唯一的依仗,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寻常药材治不了灵脉伤,得寻些稍许带灵气的药草,比如凝露草、碎心莲,再配上温养经脉的紫河车草,方能慢慢修补。
梨花镇外的乱葬岗后有片野山,原身的记忆里,那处草木葳蕤,少有人去,想来能寻到些野药。禾碎星把破布揣进怀里,拍了拍石台站起身,白毛耳朵警惕地转了转,捕捉着院外的动静——梨花街的夜静得很,只有几声虫鸣,偶尔夹杂着远处住户的犬吠,倒无甚危险。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轴磨出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禾碎星脚步放轻,像只灵巧的小兽,贴着墙根往镇口走。白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那对毛绒绒的耳朵藏在发间,只露出一点尖,不细看倒像发髻上的绒饰。
行至镇口的老槐树下,她忽然顿住脚,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鼻尖轻嗅,空气中飘来一丝淡淡的药味,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妖气,很淡,却逃不过她如今敏锐的感知。
禾碎星缩到槐树后,探出半张脸往野山的方向望,月色朦胧里,隐约见得野山脚下的小路旁,有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竹篮,似乎在挖着什么。那身影的动作很慢,时不时咳嗽两声,声音嘶哑,听着像是个老人。
她犹豫了片刻,药王谷的人刻在骨子里的对药草的敏感,让她忍不住想靠近看看,再者,那点妖气虽淡,却让她莫名觉得亲切——这梨花镇里,竟还有妖族的存在?
她放轻脚步,绕到另一侧的矮树丛后,慢慢靠近,待看清那人挖的东西,眼睛倏地亮了——竟是凝露草!叶片肥厚,叶尖凝着晶莹的露珠,正是她要寻的药草,而且长势极好,比她预想的还要鲜嫩。
那佝偻老人挖了几株凝露草,放进竹篮,又低头在草丛里翻找,嘴里还喃喃着:“碎心莲在哪呢……小丫头等着用药,可不能耽误……”
禾碎星的心轻轻一动,碎心莲,正是她要的第二种药。她攥了攥手心,想着要不要上前搭话,可又怕暴露自己的半妖身份,毕竟这镇上的人虽不说与妖族不共戴天,可对半妖,谁也说不准是何态度。
就在这时,那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身子直抖,手里的小锄头都掉在了地上,竹篮也歪了,凝露草散了一地。
禾碎星再也按捺不住,从树丛后走了出来,快步上前,捡起地上的锄头,又扶着老人坐下:“老丈,您慢点咳。”
老人抬眼,浑浊的眼睛看向她,先是愣了愣,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白毛耳朵上,瞳孔微缩,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咳嗽着摆了摆手:“谢、谢谢小丫头……你这耳朵……”
禾碎星的耳朵几不可查地抖了抖,指尖下意识地想去捂,却又忍住,坦然道:“天生的,老丈莫怪。”
老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也不追问,只是指了指地上的凝露草:“你若要,便拿去吧,这野山的药,本就是谁寻到是谁的。”
禾碎星看着老人竹篮里仅有的几株凝露草,又看了看他咳得泛红的眼眶,摇了摇头,蹲下身把凝露草捡进竹篮,又从怀里掏出那破布,擦了擦竹篮上的泥土:“我寻这些药是为了治身上的伤,老丈既也寻药,想来是有急用,我怎好夺人所好。我看这附近草木盛,我自己寻便是。”
她说着,拿起小锄头,凭着药王谷的识药本事,目光在草丛里一扫,便发现了几株藏在石缝里的凝露草,动作麻利地挖了起来,手法娴熟,根须完整,一点也不像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老人看着她的动作,眼中露出几分诧异,随即又添了几分温和:“小丫头倒是懂药。”
“略懂些。”禾碎星头也不抬,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株碎心莲,心中一喜,小心地挖出来,放进自己临时折的草包里,“老丈寻碎心莲,是给谁治病?”
老人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我孙女,得了肺痨,身子弱得很,大夫说,用碎心莲配着蜜炙甘草,能缓一缓。只是这碎心莲难寻,我找了好几日,才见着这一株。”
禾碎星挖药的动作顿了顿,肺痨在凡界是顽疾,可在她眼里,倒也不是无药可治,只是需得配伍得当。她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他竹篮里的药草,想了想,从草包里拿出刚挖的那株碎心莲,递了过去:“老丈,这株给你,我再寻便是。”
老人愣了,连连摆手:“那怎么行!这是你寻到的……”
“无妨。”禾碎星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白毛耳朵轻轻晃了晃,“我识得一处,还有碎心莲,这株你先拿去给孙女治病,莫要耽误了。”
老人看着她递过来的碎心莲,又看了看她眼底的真诚,眼眶微微泛红,接过碎心莲,颤声道:“多谢,多谢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改日我让孙女给你送些粗粮来,聊表心意。”
“我叫禾碎星。”禾碎星把草包背在背上,拿起锄头,“老丈不必客气,寻药要紧,我先往山里去了。”
说罢,她转身便往野山深处走,白毛耳朵在发间一晃一晃,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月色的浓荫里。
老人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心莲,轻轻叹了口气,嘴里喃喃道:“倒是个心善的小半妖……这世道,难为她了。”
野山深处,草木更盛,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禾碎星的白毛耳朵格外灵敏,能清晰地捕捉到药草的气息,她循着灵气的指引,一路往前走,不多时,便寻到了一片长着碎心莲和紫河车草的坡地,长势极好。
她喜出望外,麻利地挖着药草,草包很快便鼓了起来。灵脉的隐痛似乎轻了些,她知道,只要把这些药草炼制成药膏,敷在丹田处,再配合药王谷的吐纳法门,用不了多久,碎裂的灵脉便能慢慢愈合。
挖够了药草,她正准备转身下山,忽然,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带着戾气的气息,不是妖气,也不是凡人气,而是修仙者的气息,而且,那气息里,还带着一丝她无比熟悉的、属于龙胜天的剑意!
禾碎星的身子瞬间僵住,白毛耳朵紧紧贴在头上,眼底的喜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寒意。
龙胜天?他怎么会来梨花镇?
她迅速蹲下身,躲在一处茂密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往气息传来的方向望。
月色里,一道白色的身影凌空而立,衣袂飘飘,面容俊朗,正是龙胜天。他身后跟着两个佩剑的弟子,目光冷冽,扫过下方的野山,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尊上,属下已经查过了,那半妖的孩子,确实死在了梨花镇,王婆子已经跑了,那院子里空无一人,连点人气都没有。”一个弟子躬身道。
龙胜天的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确定死了?”
“确定,镇上的人都说,半月前便没见过那孩子了,想来是熬不过血脉反噬,死了。”
龙胜天冷哼一声,眼底的厌恶更甚:“一个半妖小杂种,也配让本尊亲自跑一趟?不过是怕留下后患罢了。既死了,便回宗门吧。”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去,剑意凌冽,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丝毫没有在意,这野山的浓荫里,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攥紧了拳头,白毛耳朵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寒意。
禾碎星躲在灌木丛后,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意让她保持着清醒。
原来,他不是偶然来此,而是特意来确认她的死讯。
原来,在他眼里,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需要斩草除根的后患,一个让他觉得耻辱的半妖小杂种。
前世,她是药王谷的圣女,见惯了世间温情,也见惯了医者仁心,从未见过如此凉薄残忍之人,利用他人的信任,斩尽杀绝,甚至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都赶尽杀绝。
而这样的人,却是话本子里的主角,是诛天的英雄,是受万人敬仰的剑修。
何其荒谬。
龙胜天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天际,剑意也渐渐消散。禾碎星才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渗着血丝。
她站起身,白毛耳朵慢慢舒展开,眼底的寒意渐渐沉淀,化作一丝坚定。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半妖孩子,她是禾碎星,是药王谷的圣女,她有自己的本事,有自己的底线。
龙胜天,你今日未曾找到我,他日,我必不会让你好过。
这世间的公道,若无人给,那便由她自己来讨。
月色依旧,荒院依旧,可那个从药王谷重生而来的半妖小丫头,心中已然燃起了一簇火,一簇名为反抗的火。
她背起装满药草的草包,转身往山下走,脚步沉稳,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小心翼翼,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梨花镇的风,吹起她的白发,拂过她毛绒绒的白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