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年
严浩翔十六岁那年,他的父亲领回了一个刚满六岁、怯生生攥着衣角的小孩。
也就是我。
客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我躲在严父身后,只敢探出半张脸,偷偷打量那个站在楼梯口的少年。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身形已经抽得挺拔,眉眼锋利,下颌线紧绷,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淡淡扫过来,没有半分温度,像在看一件突然闯入他世界、多余又麻烦的东西。
“爸,我说过,我不需要妹妹。”
他开口,声音清冷,带着少年独有的低沉,却没什么耐心。
严父拍了拍我的头,语气温和:“浩翔,她以后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比她大十岁,要多照顾她。”
严浩翔没再反驳,只是转身走上楼梯,关门的声响不轻不重,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我和他隔得很远。
我知道,他讨厌我。
一开始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随意碰家里的东西,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甚至吃饭时都只敢扒拉自己碗里的菜。严浩翔总是话很少,要么坐在书房,要么出门,极少主动和我说话,偶尔视线相撞,他也会迅速移开,满脸不耐。
可他又并非真的对我不管不顾。
夜里我怕黑,常常缩在被子里不敢睡,有一次不小心哭出了声,隔壁房间的灯亮了很久。第二天一早,我发现走廊的感应灯被调成了常亮,路过他房门时,里面传来他略带烦躁的声音:“哭哭啼啼的,烦死人。”
我学着自己热牛奶,不小心烫到手,嘶的一声轻响,正在客厅看文件的他猛地抬头,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抓起我的手往冷水下冲。
他指尖微凉,动作却很轻,眉头紧锁:“笨死了,不会叫人?”
嘴上嫌弃,手上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好,生怕弄疼我。
我渐渐发现,他只是表面高冷,心里比谁都细腻。
我上学忘带伞,放学时总能看到他靠在车旁等我,明明是特意来接,却偏要说是顺路;我考试没考好躲在阳台难过,他会默默递过来一瓶温水,不说话,却陪我站到天黑;有人在学校议论我是收养的孩子,第二天那些人就再也没敢多说一句。
他从不说温柔的话,却把所有在意都藏在了细节里。
我慢慢长大,从那个跟在他身后怯生生的小不点,长成了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话的少女。而他也从最初的抵触、讨厌,到后来的默许、接纳,再到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的情愫。
他开始变得占有欲极强。
我和异性同学多说几句话,他就会冷着脸一整天,晚上回家故意刁难我,让我做这做那;我晚归几分钟,他会站在门口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却只是沉声问我去哪了,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的手机里但凡有陌生男生的消息,他都会不动声色地记下,然后找借口让我删掉。
旁人都说严少高冷难接近,只有我知道,他把所有的温柔和偏执,都给了我。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天。
严父突发意外,撒手人寰。
葬礼上,我哭得浑身发抖,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严浩翔一身黑衣,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布满红血丝,一只手紧紧护着我,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天之后,偌大的家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正式接管了家族的事,也扛起了照顾我的全部责任。
晚上我依旧怕黑,他会在我房间坐一会儿,等我睡熟再离开;我生理期肚子疼,他会笨拙地煮红糖姜茶,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却暖到了心底;他出门应酬再晚,也会记得给我带宵夜,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我有没有乖乖睡觉。
某个深夜,我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睁开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房间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脸。
“哥……”我轻声唤他。
他指尖一顿,没有收回,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别叫我哥。”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力道却很紧,仿佛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从小到大,我护着你,看着你长大,”他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早就不想只做你哥了。”
我心跳骤然加速,埋在他胸口,能清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原来那些刻意的刁难、莫名的占有欲、不动声色的照顾,从来都不是兄妹间的在意。
他比我大十岁,是父亲收养我的时候,就注定的差距。
可感情从不受年龄束缚,更不受身份定义。
从讨厌,到接纳,再到深爱。
他用了很多年,把一个突然闯进他生命里的小麻烦,变成了此生唯一的牵挂。
严浩翔收紧手臂,声音坚定而温柔:
“以后,换我一辈子照顾你,好不好?”
窗外雨声渐停,月光温柔。
我轻轻点头,听见自己轻声回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