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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黑夜与萤火

轧戏:向阳处有回音

3月27日,周二,阴转小雨

裴轸订了最早一班回江城的飞机。

清晨六点的浦东机场空旷冷清,他拖着一个小型登机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只有那本《向日葵栽培指南》和母亲的旧手机。安检时,工作人员多看了两眼那本书,但没说什么。

候机室里,他给林薇发了条加密消息:「邮件已发。启动预案。」

林薇秒回:「收到。已在检察院附近安排人手,确保材料安全送达。另外,王工头今早恢复部分记忆,说当年事故前夜,温临曾找过他。」

裴轸的手指收紧:「他说了什么?」

「温临说:‘如果我出事,证据在……’后面没听清。但王工头记得,温临当时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

心脏位置。裴轸想起温以说过,她父亲去世时,手紧紧攥着,掰都掰开。

那枚纽扣。

他回复:「保护好王工头。我落地后直接去医院。」

「裴总,裴董那边有动作。他名下的资产开始转移,飞瑞士的航班是明晚十点。」

裴轸看着屏幕,眼神冰冷:「通知海关,临时审查。」

「明白。」

广播响起登机通知。裴轸关机,走向登机口。舷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厚重,像要压下来。

飞机起飞时,他最后看了一眼上海。这座繁华的城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想尽快回到江城,回到梧桐巷,回到那个有暖黄色灯光和向日葵饼干的图书馆。

回到她身边。

上午九点,梧桐巷图书馆。

温以心神不宁。

裴轸说今天回来,但没说是几点的航班。她发了三条消息,都没回复。电话关机。

“可能飞机晚点。”赵孝柔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别自己吓自己。”

“我知道。”温以捧着杯子,“但我右眼皮一直在跳。”

胡羞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新闻——快看新闻!”

她打开手机,本地新闻头条弹出来:「沪江城高速发生连环追尾事故,已确认三死十二伤,部分伤者身份待确认」。

事故时间:上午八点十七分。地点:沪江城高速靠近江城出口。

正是裴轸航班落地后,从机场回市区的必经之路。

温以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牛奶洒了一地。

“不……不会的……”她嘴唇发抖,“他说过会小心的……”

赵孝柔立刻抱住她:“别慌,别慌。裴轸那么谨慎的人,可能根本没走高速。而且事故不一定是他那辆车——”

“我要去找他。”温以推开她,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我跟你去!”胡羞跟上。

周屿正好推门进来,见状立刻说:“我开车。”

高速事故现场一片混乱。

警车、救护车、消防车挤在一起,鸣笛声刺耳。被撞毁的车辆横七竖八,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血腥味。

温以跳下车就往警戒线里冲,被警察拦住:“小姐,不能进去!”

“我朋友可能在车上!他叫裴轸,三十三岁,穿深灰色西装——”

“伤者都送去医院了,你去医院找!”警察指路,“最近的是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周屿调转车头,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到医院时,温以的腿都是软的,胡羞搀着她才站稳。

急诊大厅挤满了人。哭喊声、呻吟声、医护人员的呼喊声混成一片。温以挤到分诊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请问……有没有一个叫裴轸的伤者?三十三岁,男性……”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摇头:“目前登记的伤者里没有这个名字。但有些还没登记,你去那边的临时等候区看看。”

临时等候区搭在院子里,用帐篷隔开。轻伤者坐着,重伤者躺着,白布单盖着几具尸体。

温以一个一个地找。不是,不是,都不是。

没有裴轸。

她瘫坐在长椅上,浑身冰凉。胡羞抱着她:“没事的,没找到就是好消息,可能他根本不在车上……”

手机忽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温以颤抖着接起:“喂?”

“温小姐吗?”是个男声,很急,“我是裴总的司机老陈!裴总出事了!”

温的心脏骤停:“他在哪?!”

“我们在绕城高速上被追尾了,对方是故意的!裴总受伤了,我们现在在往西郊开,有人在追我们——”

电话突然断了。

再打过去,已关机。

温以站起来,眼前发黑。胡羞扶住她:“怎么了?”

“他出事了……”温的声音空洞,“不是意外,是人为……有人在追他们……”

周屿脸色一沉:“报警。”

“不行!”温以抓住他,“对方敢在高速上下手,可能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裴轸说过,他父亲……势力很大……”

赵孝柔当机立断:“先找人!老陈说往西郊开,西郊有什么?”

“废弃工厂、仓库、还有……墓园。”温以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墓园!裴轸母亲的墓在西郊!老陈知道那里!”

周屿立刻发动车子:“走!”

西郊墓园。

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把墓碑淋得发亮。

裴轸靠在母亲墓碑旁,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里渗出血。深灰色的西装浸湿后变成黑色,雨水混着血水,在脚下积成一摊暗红。

老陈躺在一旁,额头撞破了,意识模糊。

十分钟前,他们在绕城高速上被两辆车前后夹击。对方明显是专业打手,撞了就跑。老陈拼死把车开下高速,躲进墓园——这里岔路多,容易隐藏。

“裴总……您撑住……”老陈挣扎着要起来。

“别动。”裴轸的声音很稳,但脸色苍白,“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也通知了人。他们很快到。”

“可是您的伤……”

“皮外伤。”裴轸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肩膀。伤口很深,可能是碎玻璃划的,但没伤到骨头。他更担心的是手机丢了,和外界断了联系。

雨越下越大。墓园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打墓碑的声音。

裴轸靠着母亲的墓碑,冰凉的石面贴着后背。他闭上眼睛,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来扫墓,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他说“那我要变成最亮的那颗”,母亲笑“那你得先好好活着”。

想起父亲第一次打他,因为他考试得了第二。母亲把他护在身后,对父亲说“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

想起母亲去世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跪在病床前,母亲摸着他的脸说“小轸,别哭。妈妈去当天上的园丁,给你种很多很多向日葵”。

他没哭。从那以后,再也没哭过。

“妈,”裴轸对着墓碑轻声说,“我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雨声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裴轸睁开眼,手摸向腰间——没有枪,他从不带那东西。只有一把瑞士军刀,在西装内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两个穿黑雨衣的男人,手里拿着钢管。

“裴总,”其中一个开口,声音沙哑,“裴董请您回去。”

“如果我不呢?”裴轸慢慢站起来,右手背在身后,握紧了军刀。

“那我们就只能冒犯了。”

两人同时冲上来。裴轸侧身躲过第一击,军刀划开一人的手臂,但另一人的钢管砸在他左肩——旧伤加新伤,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他踉跄后退,背抵着墓碑。

“妈,”他在心里说,“对不起。”

钢管再次挥下——

“住手!”

一声尖叫划破雨幕。

温以撑着那把明黄色的向日葵伞,站在墓园入口。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但眼睛亮得吓人。身后跟着周屿、胡羞,还有赵孝柔——赵孝柔手里拎着咖啡店用来搅糖浆的长柄勺。

两个打手愣住了。

温以冲过来,伞也不要了,直接挡在裴轸面前。她那么小,那么瘦,却张开手臂,像护崽的母鸡。

“你们敢动他试试!”她的声音在抖,但一字一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

打手对视一眼,显然没料到这出。

周屿趁机上前,一个漂亮的擒拿把其中一人按在地上——温以后来才知道,周屿大学时是散打社社长。胡羞和赵孝柔则用长柄勺猛敲另一人的头,虽然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警笛声由远及近。

打手见势不妙,挣脱开逃了。周屿要追,被裴轸叫住:“别追……保护温以……”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医院,傍晚。

裴轸醒来时,闻到了消毒水味,和一丝……向日葵的清香。

他睁开眼,看见温以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向日葵——是真的向日葵,插在矿泉水瓶里,花瓣有些蔫了,但颜色依然鲜亮。

窗外天黑了,雨停了。病房里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照着她熟睡的脸。

裴轸动了动,右肩传来钝痛,但包扎得很好。左肩也固定了,轻微骨裂。

“你醒了?”温以惊醒,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嗯。”他的声音沙哑,“你没事吧?”

“我没事。”温的眼泪又掉下来,“你有事!你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说再深一点就伤到动脉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裴轸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别哭。”他说,“我命硬。”

“硬你个头!”温以边哭边骂,“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看到新闻的时候,到医院找不到你的时候,接到老陈电话的时候……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裴轸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对不起。”他说,“以后不会了。”

“还有以后?”温以瞪他,“裴轸我告诉你,没有以后了!从今天起,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上厕所我都跟!”

裴轸笑了,笑得牵动伤口,皱起眉,但还在笑。

“笑什么笑!”温以抽噎着,“我都急死了你还笑……”

“我笑,”裴轸看着她,眼神温柔,“有人愿意陪我上厕所。”

温以脸一红,捶了他一下,很轻:“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个!”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胡羞探头进来:“呀,醒了?英雄救美的戏码演完了?”

后面跟着赵孝柔和周屿,还有头上缠着绷带的老陈。

“裴总!”老陈一瘸一拐地过来,“您没事真是太好了!都怪我,没保护好您——”

“不怪你。”裴轸打断他,“对方有备而来。警察那边怎么说?”

“抓到一个,另一个跑了。”周屿说,“抓到的那个嘴很硬,但警察在他手机里找到和裴康华助理的通话记录。”

裴轸眼神一冷:“果然是他。”

“还有,”胡羞把手机递给他,“你上新闻了。”

屏幕上是财经头条:「筑翎集团太子爷裴轸遇袭,疑与内部权力斗争有关」。配图是墓园现场,模糊但能认出裴轸和温以。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和公关。”裴轸说,“这件事不能压,要闹大。越大越好。”

“可是你父亲那边……”温以担心。

“他今晚的飞机去瑞士。”裴轸冷笑,“但现在,他走不了了。检察院已经立案,边控启动,他出不了境。”

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父子正式开战,没有回头路了。

“裴轸,”温以轻声问,“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裴轸看向窗外。夜色浓重,但远处有霓虹灯的光,星星点点,像萤火。

“从我发出那封举报信开始,”他说,“就准备好了。”

他转头看向温以,看向这些陪他闯过生死关的人:“谢谢你们。今天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已经——”

“打住。”胡羞摆手,“这种话等出院了再说。现在,英雄需要休息,美人需要吃饭。我们去买粥,你俩好好聊聊。”

他们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和那支蔫了的向日葵。

“温以。”裴轸叫她。

“嗯?”

“那五百万,是我捐的。”

温以愣住。

“匿名捐款,走的是我母亲留下的慈善信托。”裴轸看着她,“我本来想等你生日再告诉你,但……可能等不到了。如果我出事,这笔钱足够图书馆运营很多年。”

温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努力忍住:“你不会出事。”

“我不知道。”裴轸诚实地说,“接下来的仗很难打。我父亲……不会轻易认输。”

“那我陪你打。”温以握住他的手,“我虽然不会打架,但我会画画,会讲故事,会烤饼干。我可以画漫画讽刺他,可以给孩子们讲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可以烤很多饼干给大家补充能量。”

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在发誓。

裴轸看着她,忽然想起母亲书里夹着的那张照片。年轻的父母站在向日葵田里,笑得灿烂。

愿我们永远向着光。

他想,他找到了。

不是太阳那种耀眼的光,是萤火——微弱,但执着,在黑夜里一点点亮起来,连成一片。

“温以。”他又叫她。

“嗯?”

“等我好了,”他说,“我们去看真正的向日葵田。很大很大一片,像海一样。”

“好。”温以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你得先好起来。向日葵田很远,你要背我。”

“好。”裴轸笑了,“我背你。”

窗外,夜色渐深。但有些萤火,已经在黑暗中亮起。

虽然微弱,但足够照亮彼此的眼睛。

深夜,江城机场贵宾室。

裴康华坐在沙发上,看着航班信息屏上「已取消」的红字,脸色铁青。

助理战战兢兢地汇报:“边控……说是临时审查,所有出境航班暂停……”

“废物。”裴康华吐出两个字。

助理不敢说话。

“裴轸呢?”裴康华问。

“在医院,肩膀受伤,但没有生命危险。警察已经立案,我们的人……被抓了一个。”

裴康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冷光。

“安排车。”他说,“去医院。”

“裴董,现在去可能……”

“我说,去医院。”裴康华一字一顿,“我要看看我儿子,为了个女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助理噤声,快步去安排。

贵宾室的玻璃映出裴康华的脸。苍老,疲惫,但依然锐利。

他想起很多年前,妻子还在时,他们一家三口也去看过向日葵。那时的阳光很好,妻子笑得很美,裴轸还小,跌跌撞撞地在花田里跑。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父亲去世,他接过筑翎这个沉重的担子?是第一次在合同上做手脚,发现来钱那么容易?是妻子哭着说“康华,我们收手吧”,而他甩开她的手?

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路已经走到这里,回不了头了。

窗外,机场跑道上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通往黑暗尽头的路。

他踏上了这条路。

现在,他儿子要把他拉回来。

那就看看,谁拉得动谁。

病房夜灯下,温以的日记:

「3月27日,雨转晴。

今天我以为要失去他了。

在墓园看见他流血的时候,世界是黑的。

但周屿按倒了坏人,胡羞和孝柔姐用长柄勺打人,老陈头上缠着绷带还说要保护他。

原来光不是只有一个太阳。

可以是很多萤火,聚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

他说要带我去看向日葵田。

我说好。

但我要先告诉他:裴轸,你就是我的向日葵田。

不需要很大很大一片。

有你这一朵,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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