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密，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罩住了整座墓园。
裴轸站在最角落的墓碑前，已经站了一个小时。黑色西装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鬓角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却像感觉不到冷。每年三月十七，他都这样来看母亲——不带伞，不避雨，仿佛这场雨能洗去些什么，或是能让他记起些什么。
碑上只有五个字：沈清漪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称谓，像母亲的一生，悄无声息地开始，悄无声息地结束。
“先生。”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裴轸过了两秒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他侧过头，看见一片明黄色的伞面——手绘的向日葵挤挤挨挨地开满了伞布，每一朵都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
在这灰黑色的墓园里，这抹明黄亮得刺眼。
撑伞的是个年轻姑娘。
她踮着脚努力把伞举高，雨水还是打湿了她半边肩膀，栗色的马尾辫梢滴着水。
见他转头，她的眼睛弯了弯，右颊现出浅浅的梨涡：“雨太大了，分你一半？”
裴轸蹙起眉。他不喜欢被打扰，尤其不喜欢这种廉价的善意。
陌生人的温暖往往标着看不见的价格，他太清楚这一点。
“不用。”他的声音比雨更冷。姑娘眨了眨眼，没有丝毫退缩。
她忽然把伞柄塞进他手里——塑料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热，柔软，与他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
“那你用。”她语速很快，动作更快。
不等他反应，她已经从背包侧袋抽出一块木画板举过头顶，转身冲进了雨幕。
鹅黄色的卫衣在青石板路上跳跃，她跑得那么快，像一团决心要撞破雨帘的光。
“我跑得快！”声音远远传来，很快被雨声吞没。
裴轸怔在原地，手里握着突如其来的伞柄。
他低头，看见柄上贴着一张幼稚的太阳笑脸贴纸，旁边用娟秀小字写着：“晴天娃娃值班中”。
雨珠砸在明黄的伞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和之前直接打在身上的冰冷感觉完全不同。
这片小小的、干燥的、被向日葵包围的空间，陌生得让人不安。
他下意识转动伞柄。内侧卡着一张硬纸片。
抽出来，是一张手绘的卡片：左边画着乌云的哭脸，右边是太阳的笑脸，中间用彩虹连接。
翻到背面，字迹圆润：
「天气预报骗人，说今天晴天。
但老师说过
你相信晴天的时候，
心里就已经有太阳了。
要试试看吗？
——温以🌻」
最后那个手绘的向日葵，花瓣画得歪歪扭扭，却莫名生动。
裴轸盯着卡片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他发梢滴落，在卡片边缘洇开一小片水痕。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去——姑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雨幕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这把可笑的、明黄色的、画满向日葵的伞，真实地握在手中。
雨越下越大。
他撑着伞，在母亲墓前又站了二十分钟。
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像某种安眠曲。
他忽然想起母亲生前爱唱歌，总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阳台上给那些花花草草浇水。那些花后来都被父亲扔了。连根拔起，扔进垃圾袋，像扔掉什么脏东西。
裴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雨水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向日葵的香气？
不，不可能，这只是尼龙伞布和印刷油墨的味道。
离开时，他将卡片小心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那里本该只放支票夹和钢笔。
伞仔细收起，扣好搭扣，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停车场里，黑色轿车沉默地等着。
司机老陈看见他手里的明黄雨伞，眼神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问。裴轸拉开后座门，犹豫了一瞬，又把伞放进了副驾驶座。
车子驶出墓园。雨刷规律地摆动，将车窗上的雨水刮开又聚拢。
电台主播用甜腻的声音说，这场雨要下到深夜，提醒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红灯时，裴轸不由自主地看向副驾驶座上那抹明黄——即使在昏暗的车厢里，它也亮得扎眼。
“裴总，直接回公司吗？”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他。
“嗯。”车子汇入车流。
裴轸靠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的卡片。
粗糙的纸面，圆珠笔写字留下的凹凸触感。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叫温以的姑娘，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被这场雨困在某处？是否又在给别人撑伞？
这个念头让他蹙起眉。
他从不关心陌生人，从不。
那天深夜，裴轸做了个很短的梦。
梦见十二岁的自己蹲在阳台，一片片捡拾摔碎的花盆陶片。泥土混着折断的向日葵茎，嫩黄色的花瓣沾满灰尘，像死去的蝴蝶。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冰冷如刀：“裴家人不需要这些没用的东西。你需要记住的是数字，是报表，是怎么把对手踩在脚下。”
他捡得很仔细，连最细小的陶片也不放过。掌心被锋利的边缘划破，血渗出来，混进泥土里，变成暗褐色的污迹。
他没哭，只是不停地捡，仿佛只要捡得足够多、足够快，就能把破碎的东西拼回原样。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裴轸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客厅。
那把向日葵伞立在墙角，在黑暗里静静发着光——不是真的光，是颜色太过明亮，在眼底留下的错觉。
他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伞布。粗糙的尼龙材质，印刷的向日葵图案有些掉色，边缘已经起毛。
可就是这么一把廉价的、可笑的伞，却让他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他的脸。助理林薇发来明日的行程安排，第一条标红：上午九点，与肖稚宇建筑设计公司最终谈判，务必拿下并购案。
他盯着那条消息，又看向那抹明黄。
恍惚间，仿佛闻到了向日葵的味道——那种晒过太阳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虽然理智告诉他，尼龙伞布只有工业染剂的气味。
窗外，雨声渐歇。这座城市终于要睡了。
晨光微露时，裴轸换上新的西装。纯黑色，剪裁完美，像第二层皮肤。系领带时，他从镜中看见自己：眉眼冷峻，嘴角平直，和过去三十二年里的每一天并无不同。
只是出门前，他在玄关停顿了三秒。
柜门半开着，明黄色的伞尖露在外面。他伸手想推上门，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就让那抹颜色留在那里吧。他想。
雨停了，但天空仍是铅灰色。整座城市笼罩在湿漉漉的晨雾里，像一场迟迟不愿醒的梦。
裴轸坐进车里，老陈平稳地启动车子。经过梧桐巷时，他忽然开口：“停一下。”
车子靠边。他摇下车窗，看向巷子深处。雨后的梧桐叶绿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滴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巷子尽头有家小店，木招牌手写着「未命名实验室」，字迹稚拙得像小学生写的。门口摆着三盆向日葵，开得正好，金黄色的花盘朝着晨光的方向。
其中一盆挂着个小木牌，离得远看不清写了什么。
店内亮着暖黄色的灯。透过玻璃窗，他看见那个身影——栗色马尾，明黄色毛衣，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女孩一起看书。她的侧脸映着灯光，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时而笑起来，梨涡时隐时现。
小女孩说了什么，她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月牙。
裴轸坐在车里，看了很久。
久到老陈小声提醒：“裴总，九点的谈判……”
“取消。”他打断，目光仍落在窗内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就说我临时有事。”
老陈愣了愣：“可是裴董那边……”
“照我说的做。”
车子缓缓驶离梧桐巷。裴轸没有回头，只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西装内袋里，那张被雨水洇过的卡片静静躺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掏出钢笔，在卡片背面空白的角落，添上了一行字：
「今日天空：向日葵色。」
字迹冷硬，是裴轸一贯的笔迹。
但“向日葵”三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穿透纸背。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窗外，这座灰蒙蒙的城市正在醒来。
而裴轸不知道的是，在这个清晨，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等待阳光照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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