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

商队行进的速度不算快，再加上天气时雨时晴的，原本计划六七天赶到的地方，硬是拖成了九天。商队终于摆脱了泥泞的土路，人们走上官道时恰巧是午后，路上人马喧哗吵闹，一改曾经乡间商铺的冷清。大队的人马来到路中央，老赵和他们商议了一番，然后决定让大家各自找些地方去吃饭休息，傍晚回来集合说一下自己找的哪家客栈过夜，后天一早启程。

“行啦行啦，大家都辛苦喽，这两天好好歇歇脚，后天还赶路呢，啊！”老赵搓搓手，看起来他自己也对这次短暂的停留很期待，毕竟这几天的忙碌确实把所有人都折腾得不轻。他又转过身看着满街的商铺感叹起来：“哎呀，你们说，这大地方就是不一样，啊？看看谢大夫您之前那个乡里头都是门可罗雀的，这才靠近城市就已经，那话咋说来着……啊对，门庭若市的。好嘞！我也不多废话了，大家都快去吧啊，去吧。”在写着“玉春楼”匾额的客栈的屋檐下面，蹲坐着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年，面具只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远远的，他看见商队的人们一哄而散，疲惫不堪的人们在寻找安抚的路上突然变得精神焕发，一两个原本哭闹着的小孩甚至跑在大人前面，催促着他们快些走。

只被乌云遮住一半的天突然又下起了太阳雨，商队最后剩下两个好像是青年的人撑着伞向他这边走来，一个拿着伞，另一个比他高挑些。隔着雨声，他依稀地听见两人的谈话。

“…你往里靠靠啊…这样我伞遮不住…”

“不用……我说不用了啊！”

“行吧行吧，随便你，反正淋到了别怪我。”

两人走的很近了，他也听得更清楚了。“你说你也是的，在家我妈没事念叨我，出来你没事念叨我，干啥呢你说。”那个高挑的一副很不满的样子，但他语气里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念叨的感觉。

撑伞的人停了下脚步，似乎是摇了摇头，然后朝着客栈里走去。走到屋檐下，他才把伞放下，少年也终于看清楚两人的脸，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觉得无聊，就又转过头去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谢了春收起伞，突然感觉伞尖好像碰到什么柔软的东西，顺着伞的方向看去，他才看到那个蹲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不好意思。”他本能地道歉，但少年好像没注意到一样，只是快速地撇了他一眼，就接着看他的风景。

谢了春和纪怀舟一起踏入客栈，一名跑堂的就过来：“客官两位是吧？打尖还是住店啊？”谢了春回过头：“这样吧，怀舟你先把菜点了，我就要牛肉面，加辣椒的，一定不要葱蒜啊。然后我上去看下房间，要是还可以的话就住这儿了。”纪怀舟很顺从地点了点头，转头招呼厨师。就在纪怀舟转身的时候，谢了春看到门口一个玫红色的身影，正是他刚才在门口不小心碰到的人，对方有些故意地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调皮和无聊，然后才走进店里。

他一定是一个很爱说话的孩子，这想法没来由的冒了出来。

身后跑堂的男人叫了谢了春一句，于是他转身上楼，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客栈不算大却很整洁，楼下的喧嚣声好像小了许多，他跟着跑堂的来到走廊尽头。

谢了春再次下楼时，纪怀舟正端着面找座位，刚刚的少年也正趴在柜台前等着上菜。

“诶，我跟你讲，我刚才看门口那个孩子和你点了差不多的东西，我想着你俩口味挺像啊，等菜的时候就和他聊了两句。说他叫方桐，你猜怎么着，他也是去柔丹的，而且一个人。”纪怀舟一脸八卦的样子边摆碗筷边跟谢了春说着。谢了春有些无语地听着，他其实不爱八卦，而且印象里纪怀舟也不是没事儿喜欢跟陌生人聊天的性格，但是和谢了春重逢后的这几天里纪怀舟就天天在商队里上窜下跳吵闹个没完。“不过他们家挺惨啊，说是他爹刚一打仗就自己卷钱跑路了，他娘一直带着他，结果后来也死了，喏，你看他那么大一个箱子里，最值钱的东西基本都是他娘留给他的首饰。”

“吃你的面吧。”谢了春拿了双筷子，看着正在叹气摇头的纪怀舟。“现在这种事儿多了去了，你还是赶紧吃饭，后天一早我们赶路去柔丹才是正事儿啊。”

纪怀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埋头吃面。

师兄说的对，如今每天都是亡人节。

两人沉默地吃着面，好像这就是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客栈里，人们扯着嗓子要结账或是住店、点菜，伙计们跑来跑去，厨房中菜板上的小葱被剁碎又扔进碗里……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一个看起来比较年轻的伙计跑到他们桌前，谢了春本以为他是“例行公事”来问一下他们吃的喝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但伙计回头张望了一下，又有些局促地开口：“那个…唉，二位客官，是这样的啊，我们现在实在没什么空桌了，因为下雨门外也不能坐人，那边有个小公子让我问问二位，说能否拼个桌，还说实在不行他可以把二位的饭钱给付了。这个，您看…”谢了春侧身看了看，刚才那个少年正端着一个小碗站着，面具已经摘掉，不过在他这个角度和距离也看不太清楚脸，他转头，看见纪怀舟依然埋头吃着面，显然是一副“你看着办吧”地样子。

“拼桌可以，饭钱不用他付了。”谢了春说罢，示意纪怀舟坐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来，把对面的座位让给少年。

伙计好像获得大赦一样欢喜地跑到了少年的跟前，少年微微低头，好像是在道谢，然后往伙计的手里塞了一个好像是铜板的东西，随后端着碗不慌不忙地走过来了。

少年落座，大概是出于礼貌地说了句“谢谢”，然后拿出一双筷子吃面。

谢了春不自觉地看着他，少年的五官算得上清秀，皮肤白皙，右边嘴角靠近下巴的地方有一颗很浅的痣。

总感觉在什么地方见过。

什么地方呢……

少年突然停下吃面的动作，好像察觉到了谢了春的视线，缓缓抬起了头。

谢了春有些尴尬，这么一直盯着别人吃饭确实不太礼貌，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略显刻意地问道：“那什么…你，你要泡菜吗？”话刚说完他自己都想笑，小菜是店里免费送的，人家如果要难道自己不会去问，还要你提吗？

少年好像很意外他的话，迅速眨了几下眼，好像是思考着对方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地问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说：“不用了，谢谢。”他拿起筷子，迟疑了一下却没有继续吃饭，反而又抬头看了谢了春两眼。

“那个…这位先生贵姓啊？”

谢了春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少年是问他，毕竟纪怀舟他们两人已经攀谈过一次，不过谢了春根本没认真听，现在已经连他刚才说少年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或许是因为谢了春太长时间不回答，少年又加了一句：“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大家正好一个桌吃饭，挺有缘的。”说完就念白似的打起了哈哈，然后埋头准备吃饭。

“免贵姓谢。”

“哪个谢？”

“…谢却海棠飞尽絮。”

“那，先生是郎中吗？”

“是。”谢了春抬起头，这次他放下了筷子，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哦，那太巧了，我好像在先生那里看过病呢！先生还记得吗？大概八九天前，我是早上来的，蛇咬伤，那天雨大您还没听见我敲门…后来您还借了我一把伞来着。哦对了，我那天身上没有铜板，是用镯子抵的，那个卖钱够了没，您看要是不够的话我再补给您？”

少年喋喋不休，谢了春其实已经想起来了，奈何对方丝毫不给自己插嘴的空隙，只在最后提到诊金时才忐忑地停了下来。

“钱是够的，那个药很常规，不值两个钱，你用的也不多。”

“不是，我是说，我不是还拿了您一把伞嘛，我是说伞钱够不够啊？”

谢了春一时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和少年的问题哪一个更无厘头：“伞，我本来就没打算……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还给我好了。”

少年突然有些羞涩的样子：“那个…就，这事儿吧…其实我问您就是因为，那伞我…给弄坏了。就是，我后来从猎道走的，被树枝一划就破了，我后来就直接扔了，所以……”

其实这件事算谢了春自己的不对，当时少年拿伞的时候他就想提醒一下说那把新买的小伞不是特别结实，但是想到雨不大就没说。

“那伞不要了就不要了，没事的，你那个镯子钱肯定够了。”谢了春安慰着，其实他连那个镯子被当了多少钱都没数过，但这个问题确实纠缠得没意义。“但是我记得你的伤就是走猎道被蛇咬的，怎么回去还走啊？”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走嘛，为了快一些，路短噻。”

后来他们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把饭吃完了，谢了春还让纪怀舟帮少年把箱子搬上楼，少年道了谢，然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谢了春洗完澡，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了什么。

“纪怀舟。”

“怎么了？”

“你今天说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方桐。方正的方，梧桐的桐。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想起来，顺口问一下。”

纪怀舟拿起一本书，随意翻起来。然后他回头，看了眼正躺着发呆的谢了春：“对了，他还说了一句。”

“说什么？”

“他说，‘枇杷晚翠，梧桐早凋’，这个名字…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