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对那天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了,或者准确来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清楚地记住过,但是在多年以来人们不断的议论和描绘中,他似乎一闭眼,就能看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巨大的府邸坐落在莲花池中间,在火中燃烧、坍塌,化为灰烬,化为乌有。
他在藕花深处醒来,抬眼就是山河破碎。
眼看他起朱楼,
眼看他宴宾客,
眼看他楼塌了。
而他能记住的,或者更准确来说是这些年一遍又一遍亲眼看过的景象,是在那漫天的大雪中,一个撑着伞向他走来的人。
我是来救你的,撑伞的人说。
那一年,他五岁。
后来他才知道,撑伞的人叫谢了春。
后来,谢了春成了他的师兄。
后来,人们开始叫他“谢玧”,后来叫的太久了,叫的太多了,他也就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他开始对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介绍自己是“谢玧”,好像从他出生开始就没有过别的身份。他开始跟在谢了春身后叫“师兄”,一开始总是扭捏的很,后来叫多了也就习惯了,后来他有什么事都叫“师兄”,从五岁叫到十五岁,他想他还要接着叫下去,叫到他二十岁,三十岁……
他五岁,谢了春救他;
他七岁,谢了春告诉他凡事要想后果;
他十四岁,谢了春这个此前连家里要经常准备常用药都不知道的人,因为他卧病在床数月,学出个半吊子的医术;
他十五岁,谢了春祝他一路繁花;
他一天天长高了,可是谢了春的容貌却没有一丝变化,他依旧和初见时一模一样,十九岁的面容,劲瘦的身段,眼尾的泪痣……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时间在他的身上仿佛静止。他曾经很奇怪地问起来,可谢了春却只是笑着告诉他这种容颜不老的法术很多人都会。他信不过,偷偷在习武时关注着身边其他的师兄,后来发现确实如谢了春所说,于是他很雀跃地跑回来问谢了春他什么时候也可以这样。“等你长的比我高就可以了”,谢了春这样告诉他。于是他开始期待长高,长得最快地时候他特别热衷于和谢了春比个子,可是谢了春好像总是比他高一点点,高一点点,那一点点似乎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但他没有太着急,他才十几岁,还会再长的。
后来,他十七岁了,这十二年以来,谢了春借着师兄的名义养他,给他做饭,买衣服。谢了春像身边很多人一样是修行者,他说像他们这样的人一学法术,二学武术。谢了春自己武术不好,是从小耽误的,但他的法术一直很好,这让谢玧一度十分羡慕。其实谢了春最初对他学这些的事情不怎么上心,直到师父说还是要让孩子学学,谢了春才让他先好好习武。他同意了,却并不怎么认真,他是很有小聪明的,能很轻松学到他的同窗们难以企及的高度,但却很难到达顶级,这让谢了春很恼火。大概谢了春最生气的是,他是个有天赋的孩子,但是——
“你这样人,从来不会珍惜自己的天赋。”
他很想说,其实他真的很喜欢、很羡慕、很想成为、甚至很想超越谢了春:他坚定,聪慧, 拼命,温柔又强大……但谢玧自己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谢了春很开明,他从来不限制谢玧的吃喝玩乐,但他也严厉,谢了春骂人时似乎格外戳人,也不知道是因为话,还是因为说话的人。
“我讨厌你。”
“你真让我恶心。”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我造了什么孽!我造了什么孽……就因为我倒霉?因为我碰上你这么个师弟?”
“你活着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贱人!”
他常常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想杀了那些有些的“师弟们”,想杀了谢了春,然后觉得自己真是个很恶劣不堪的人,就又想杀了自己,却发现自己不敢。谢了春后来劝过他,说自己也是人,也会有生气的时候,让谢玧就当他在犯病,但谢玧从来不信气话这类事情,在他的心目当中,所谓的气话,其实说白了就是人在生气时失去自控,把平日里不敢说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谢了春是有怨言的,他甚至会想谢了春就是自作自受,明明可以不救他但非要管这个闲事…但他恨谢了春吗?
爱和恨是不能互相抵消的。
但恨大于爱是恨,爱大于恨是怨。
他常常觉得如果说怨言,其实谢了春应该对他更多一些,毕竟是从养他开始,谢了春才暂停了去往柔丹。
“想什么呢?”同窗的叫喊声把他又拉回了现实,“我们下山看看吧,走。”
又快到夏至日了,他马上就十八岁了,等他生日的时候要再和谢了春比一比身高,他这样想着,和他们一起又跑又跳地走了。
后来他只记得红色。
睁眼,红色。
闭眼,红色。
你真是个废物……
闭嘴。
去死吧……
求你了,闭嘴。
我讨厌你……
我想听句好听的去死。
然后他醒了。
原来人看见走马灯,并不需要真正濒死。
战场纷乱,火光漫天,血流成河,尸骨无边。
他一身血,两脚泥,走了很久,从一条条他不认识的山路,硬生生转回了他的家。
可是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自己洗了澡,换了衣服,然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坐下来。
其实房间也并不空。
大概是因为这里绝大多数东西都是买给谢玧的,恐怕带走也没有什么用,所以几乎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处,除了一些值钱的小物件和必需的干粮水被带走了以外,这里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
谢了春带走的太少了,谢了春带走的太多了。
然后他大笑,他狂笑,因为太好笑了:迄今为止,他把自己生命用于悔恨和痛苦,却在路边丢失了自己的辛福。
然后他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砸在地上。又把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试图放回原位。
但放不回去的,他知道,已经放不回去了。
然后他开始抱着地上的一摊东西大哭,一直到不知什么时候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他醒来,简要收拾了一些物品,然后准备离开。
他最后回头又看了一眼,阳光洒满房间,一切如旧。
悠悠天地间,不死会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