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华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一般吧。”
沐阳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放风筝,”苏月华抬眼看向窗外,月光正好洒在她脸上,“一般来说,明天天气好的话,去放风筝挺合适的。”
沐阳这才恍然,脸上瞬间漾开笑容,刚才因紧张而紧绷的线条也柔和下来:“好啊!我房里正好有只新做的蝴蝶风筝,明天一起?”
“再说吧。”苏月华没有立刻答应,目光转向远处的夜空,那里星辰稀疏,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夜晚渐深,苏月华回到自己的住处,推开门便看到桌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是侍女准备的。她端起牛奶,指尖的温度让她想起白日里的纷争,轻轻叹了口气。
另一边,沐阳回到自己的屋子,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月光,忍不住哼起了小调。一想到明天可能去放风筝,又想到苏月华虽然嘴上说“再说吧”,但并没有直接拒绝,他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他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只蝴蝶风筝,翅膀上的彩纸在灯光下闪着光,他轻轻抚摸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放风筝时的场景。
沐阳被一阵细碎的动静惊醒,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月光恰好照亮客厅——宋文正坐在椅子上,身姿挺拔,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俊。而苏月华靠在他怀里,头微微侧着,唇瓣正贴在他颈侧,似乎在汲取什么。
那一幕像根针,猝不及防刺进沐阳眼里。
宋文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猛地抬眼,撞进沐阳震惊的目光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将苏月华抱得更紧些,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后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什么。
苏月华似乎没醒,睫毛颤了颤,埋在宋文颈间的动作没停,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倒像是找到了安稳的依靠,睡得更沉了。
沐阳僵在门口,手脚都有些发凉。他认识宋文,知道他是启元院的医师,对月华一向照顾,可他从没想过……会看到这样的画面。血族之间的印记交换,从来都带着私密的意味,更何况是这般亲近的姿态。
宋文的目光始终落在沐阳身上,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宋文身上清苦的药香,竟奇异地并不刺鼻。
沐阳攥了攥拳,终究没说一个字,默默退了回去,轻轻带上门,将那片沉默的对峙关在了门外。屋里的烛光透过门缝映出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道化不开的结。
客厅里,宋文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苏月华,指尖抚过她汗湿的额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情绪来得汹涌——他知道这一幕落在谁眼里都不妥,可刚才月华突然失控,只有他的血能暂时稳住她体内紊乱的灵力,他别无选择。
怀里的人动了动,呢喃着什么,往他怀里蹭了蹭。宋文叹了口气,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任由她靠着,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久久未动。
宋文给她盖被子离去。
门开了,进来是沐阳。
沐阳的手顿在半空,被她突然咬住时闷哼一声,却没抽回手,只是垂眸看着她沉睡中依旧蹙着的眉。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带着点淡淡的铁锈味,他能感觉到她吞咽的动作很慢,像只没睡醒的小兽。
“不甜……”她含混地嘟囔着,松了口,指尖无意识地蹭过他手背上的牙印。
沐阳沉默地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喉结动了动:“宋文……就那么好吃?”
月华闭着眼,头轻轻点了点,嘴角还沾着点未擦净的血渍,像朵沾染了晨露的红玫瑰,危险又脆弱。
沐阳抬手,指尖悬在她发顶,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肩上,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就那么站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然转身离开,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
等月华醒来时,枕边只有一片冰凉,仿佛夜里的温存和争执都只是场梦,唯有手背上那圈浅浅的牙印,提醒着她昨晚并非幻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沐阳望着沉睡的月华,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翻涌上来,鬼使神差地抬手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形成半包围的姿态。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刚好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唔……”月华在梦里蹙了蹙眉,像是被什么惊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动作却顺着那股无形的牵引微微前倾,竟像是无意识地配合了他的靠近。
“墨哥哥……”她忽然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地钻进沐阳耳朵里。
沐阳浑身一僵,按在墙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原来……她梦里念着的,始终是那个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涩。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宋文端着药碗走进来,刚要开口:“月华,该吃药了……”话却卡在喉咙里。
床榻边的衣物散落一地,显然是被慌乱中碰掉的。而沐阳维持着壁咚的姿势僵在那里,月华则靠在墙上沉睡着,两人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宋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端着药碗的手稳了稳,声音冷得像晨露:“沐阳,你在做什么?”
沐阳猛地回神,慌忙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脸颊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只是……”
宋文没再看他,径直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月华的肩膀:“月华,醒醒,该喝药了。”
月华被拍得动了动,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蒙。她看着眼前的宋文,又瞥了眼手足无措的沐阳,最后落在地上的衣物上,眉头慢慢蹙起,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我……”她刚要开口,就被宋文打断:“先喝药。”他将药碗递到她面前,语气听不出情绪,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月华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温热,心里那点混乱渐渐压下去。沐阳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头喝药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的举动荒唐又可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宋文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月华泛红的耳根,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以后……别睡得太沉。”
月华小口喝着药,苦涩的味道漫开,心里却比药更涩——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和衣睡的,怎么会……难道梦里的片段,并非全是虚幻?
沐阳和宋文被月华红着脸赶出门时,两人都带着几分无奈。宋文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将药碗递给守在门口的侍女,低声嘱咐了几句才离开;沐阳则攥着衣角站了半晌,终究还是没再敲门,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
那天午时,阳光正好。墨瞳夜找月华时,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发尾用丝带松松系着,衬得眉眼格外清亮。
“等你很久了。”墨瞳夜走进来,目光落在她未束好的头发上,自然地拿起梳妆台上的玉簪,“头发乱了。”
月华没躲开,任由他的指尖穿过发丝,带着微凉的触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稀世珍宝,玉簪穿过发间时,发尾扫过颈侧,有些发痒。
“昨天……”月华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感觉墨瞳夜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你和谁睡在一起?”
他的气息里混着淡淡的血族特有的冷香,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有压迫感。月华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偏头躲开,却被他轻轻按住后颈。
“我……”她张了张嘴,昨晚的混乱画面突然涌上来,脸颊瞬间发烫,“我自己睡的。”
墨瞳夜没说话,只是将玉簪在她发间系好,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他直起身,看着镜中她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语气却恢复了平常的漫不经心:“是吗?那地上的衣服,是自己长腿跑了?”
月华猛地抬头,撞进他银灰色的眼瞳里,那里分明映着了然的笑意。她顿时窘迫起来,嗔道:“你都知道了还问!”
“我想听听你说。”墨瞳夜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脸颊,“是宋文,还是沐阳?”
月华被他问得心烦,干脆别过脸:“不关你的事!”
墨瞳夜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点纵容:“好,不关我的事。”他转而拿起桌上的发带,“去放风筝吗?沐阳说你答应他了。”
月华愣了愣,才想起昨晚随口提的话,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了。她看着镜中两人的倒影,墨瞳夜站在她身后,姿态亲昵,仿佛刚才那个带着探究的问句从未说过。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光,可月华心里却莫名觉得,有些事,已经不像表面这般平静了。
月华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去找沐阳了。”
“等等。”墨瞳夜叫住她,指尖在袖间摩挲片刻,“我有礼物给你。”
月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什么礼物?”
墨瞳夜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在她颈侧轻轻落下一个吻,随即,尖锐的齿尖刺破皮肤,温热的液体被轻柔地汲取。月华浑身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抬手捂住颈侧,那里还残留着他唇齿的微凉触感。
“这就是礼物?”她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墨瞳夜抬手,指腹擦过自己唇角的血迹,银灰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记住,别和别的血族走太近。”他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尤其是宋文和沐阳。”
月华蹙眉:“他们是……”
“他们是什么,不重要。”墨瞳夜打断她,往前一步,重新将她圈在怀里,这次却只是轻轻按住她的后颈,“你只需要记住,你的血,只能属于我。”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独有的冷香,将她牢牢包裹。月华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血族王殿下,骨子里藏着的占有欲,比她想象的要浓烈得多。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声音有些闷。
墨瞳夜这才松开她,眼底的冷意散去些许,重新挂上惯有的笑意:“去吧,别让沐阳等急了。”
月华转身往外走,颈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点痛感像是在提醒她墨瞳夜的话。她摸了摸那里,心里乱糟糟的——血族之间的羁绊,果然比她想的要复杂太多。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墨瞳夜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血液的温度。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望向沐阳住处的方向,眼神沉了沉。有些界限,是该划清楚了。
月华走着走着,忽然腿一软,踉跄着扶住墙才站稳。心底有个声音翻涌上来: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若当初选择的是池怀德,是不是就能活得更简单些?至少能跟着他,痛痛快快地去查那些凶手,不用像现在这样,被一堆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缠得喘不过气。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银衣侍从路过,见她脸色发白,关切地问了句,“方才听人说,池怀德先生正在水晶舞会厅弹琴呢,指法真是绝了。”
“池怀德?”月华猛地抬头,眼里的迷茫瞬间被清明取代。她直起身,也顾不上腿软,转身就往舞会厅跑。
水晶厅里灯火璀璨,池怀德正坐在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跳跃,旋律时而激昂如浪,时而低回如诉,满厅的人都沉浸在琴声里。月华站在角落,望着那个专注的身影,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原来他弹琴这么好。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池怀德起身颔首致意,目光扫过人群,在瞥见角落里的月华时微微一顿,随即移开视线,走向刚从露台进来的林云绮。
“刚才那首《星轨》,是你上次提过想听的。”他走到云绮面前,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语气里带着自然的熟稔。
林云绮眼睛亮了亮:“你真的记下了?弹得太好听了!”
两人相视而笑,眉宇间的默契流转,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月华站在原地,扶着墙的手慢慢收紧。原来他弹琴,是为了给另一个人听。刚才那瞬间燃起的冲动,像被冷水浇过,慢慢凉了下去。她看着池怀德为云绮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云绮仰头对他说着什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狼狈又多余。
腿又开始发软,这次却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沉甸甸地压着,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滞涩。她悄悄退了出去,走廊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清醒了许多——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云绮抱着书从回廊过来,苏月华迎面走去,两人本该擦肩而过的瞬间,月华脚下忽然一崴,踉跄着跌坐在地。
“云绮姐姐,你为什么推我?”她仰起脸,眼眶泛红,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林云绮愣住了,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我没有……”
刚从舞会厅出来的池怀德恰好撞见这幕,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说什么,凌澈已快步走了过来。
“云绮,你这是做什么?”他弯腰扶起苏月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她可是你妹妹,怎能这般莽撞?”
林云绮被问得哑口无言,看着凌澈护着月华的姿态,心里又急又涩:“我真的没推她,是她自己……”
“好了,别说了。”凌澈没再看她,见苏月华似乎崴了脚,干脆打横将她抱起,“我先送她去看医师。”
苏月华顺势靠在凌澈怀里,垂眸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抬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襟,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瑟缩了一下。
凌澈抱着她转身离去,步伐沉稳。经过池怀德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池怀德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林云绮站在原地,手里的书被攥得发皱。阳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心底的冰凉——她不明白,月华为什么要这样说。更不明白,凌澈为什么连解释都不愿听她多说一句。
池怀德走到她身边,捡起地上散落的书页:“或许……她不是故意的。”
林云绮摇摇头,望着凌澈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越来越远了。”
回廊里的风卷起书页的边角,像谁在无声地叹息。有些误会一旦产生,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总要很久才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