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卓翼宸剑眉紧蹙，目光如炬，问题一个比一个锋利：“各派术法自有章法，这个理由我姑且信了。但——”他话音一转，紧盯着知秋，“柳青崖前辈姓柳，你既是他亲孙女，为何姓知？这不合常理。”

堂内空气微微一凝。

知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竹制伞骨，那细微的触感仿佛能让她定神。片刻，帷帽下传来她依旧平静的声音：

“卓大人说得对，这的确不合常理。” 她坦然承认，反而让追问者一怔。

“祖父说，捉妖师的命理与常人不同，姓氏有时是锚，也是靶。不同姓，或许能……避开一些本该落在柳家血脉上的目光，或灾殃。”

她抬起头，薄纱后的目光似乎与卓翼宸相对，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有些名姓，背负不起，不如不要。”

赵远舟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最后两个目标的位置，我帮你们找。”

卓翼宸当即冷笑，手已按上剑柄：“你会这么好心？又想耍什么花样？”

赵远舟没看他，目光像绕过所有人，轻飘飘地、却精准地落在了知秋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条件么，很简单。”

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众人陡然绷紧的神经，然后才慢悠悠地吐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要她——知秋，跟我同去。”

“？！”

知秋整个人僵在原地。帷帽下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茫然。前一秒她还在为祖父的往事心潮起伏，下一秒就被这个危险莫测的大妖轻描淡写地，划入了他的“条件”。

她像一枚突然被投入激流的棋子，连落点都看不清

赵远舟拎着动弹不得的知秋，径直踏入白玖医馆，将她“放”在椅子上。知秋内心呐喊：不是我不想动，是根本动不了啊！

白玖蹙眉搭上赵远舟的腕脉，指尖下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他凝神细察，眉头越皱越紧：“这脉象……九分浮阳似活人，可底子里怎的……只剩一分生气？”他猛地抬眼，撞进赵远舟似笑非笑的眸子里，一个恐怖的猜测浮上心头，声音都变了调：“除非你根本不是——”

“嗯？” 赵远舟忽然极近地俯身，几乎与他鼻尖相对，那双深邃的眼瞳里闪过一丝非人的金芒，“不是什么？”

“哇啊——！！” 白玖吓得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银针撒了一地，手忙脚乱地抓起针包挡在身前，声音发颤：“你、你别过来！我、我这套银针可是祖传的，专克阴邪妖魔！”

赵远舟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嗤笑一声，随手将缉妖司那枚令牌甩在药柜上，拎起依旧僵硬的知秋转身就走。

被拎出门的知秋，在内心缓缓打出一个巨大的问号：……所以，我这一趟，就是来当个沉默的背景板，顺便围观了一下医患纠纷？

内堂里，裴思婧最后一个推门而入。

文潇起身介绍：“裴大人，这位是新来的医官白玖，这位是捉妖师知秋。”

白玖乖巧行礼，抬起脸时笑得眉眼弯弯：“姐姐好，往后还请多指教。”那笑容干净透亮，裴思婧恍惚间，竟像看见了幼弟的影子。

知秋刚要起身见礼，周身空气却骤然一凝——赵远舟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抬了抬手指。她动作僵住，帷帽下的唇微微抿紧，只得维持着端坐的姿态，冷声开口：“久仰裴大人威名。”

裴思婧的目光像细密的网，落在她身上：“那日街上见你操纵木偶救人，手法颇奇。”她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它能幻化万千形貌，甚至……模仿特定之人么？”她顿了顿，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沉，“已故之人，可也能仿其形神？”

堂内烛火轻微地噼啪了一声。

知秋微微颔首，随即缓缓摇头，帷帽的薄纱随着动作轻晃：“我知裴大人所求。”她的声音透过纱幕传来，清晰而平稳，却像浸着深秋的霜气，“但傀儡之术，纵能仿其形，亦难拟其魂。何况……”

她抬起头，虽隔着薄纱，目光却仿佛与裴思婧相接：

“逝者已矣。强留其形，非但不能慰藉生者，反而易牵引邪祟，蚀人心智。此法逆阴阳，干天道，是捉妖师一脉的大忌。”

她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凿在凝滞的空气里：

“请大人，莫要再问。”

裴思婧的指尖猛地蜷进掌心，用力到骨节泛白。面上那层寒冰般的表情却纹丝未动，只是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悄无声息地寂灭了。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知秋，将腰间那枚缉妖司令牌重重拍入文潇手中。力道之大，震得文潇掌心发麻。

“别误会，”裴思婧的声音已恢复成一片冷硬的公事公办，只有尾音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今日来，只为换回此令。”

她的指尖在冰冷的玄铁令牌上敲了敲，发出清脆却紧绷的响声，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溃堤的东西。

“至于那极恶之妖的话——”

她抬起眼，眸中只剩凛冽的警惕与疏离。

“我半个字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