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深秋的夜晚,寒流初袭,空气里充满了清冽的冷意。
晏清禾再一次敲响了409的门,这次的理由是——“我们班心理委员要交一份关于‘新生人际适应普遍问题’的报告,我想……采访一下不同班级的同学,能问问你的看法吗?”这个理由比之前的都要正式,也让她更紧张。
开门的又是王莉莉,她朝小阳台努努嘴,压低声音:“泠音在那儿呢,好像心情一般,你……自己看着办。”
晏清禾心一紧,谢过王莉莉,轻轻走向阳台。
推开通往阳台的玻璃门,一股冷风立刻卷着烟味扑面而来。晏清禾怔住了。
泠音穿着单薄的米白色居家服,背靠着冰冷的瓷砖栏杆,面对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她微微仰着头,侧脸的线条在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而……脆弱。她的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缕缕青烟在冷风中被迅速吹散。
抽烟的泠音。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投入晏清禾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她心中的泠音,是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安静看书的优等生,是站在讲台边用平静语气执行规则的纪律委员,是永远整洁、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而不是眼前这个,在寒夜阳台独自抽烟,周身笼罩着浓重孤寂与倦怠的影子。
听到动静,泠音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晏清禾,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立刻掐灭烟,或是露出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她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朦胧,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遥远的灯光,平静得近乎空洞。
“采访?”她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一丝烟熏过的质感,莫名地挠人心尖。
晏清禾准备好的说辞瞬间忘光了,她慌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无法从泠音指间的香烟上移开。“你……你抽烟?”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指责。
泠音却似乎不在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偶尔。”她轻描淡写,然后将烟递到唇边,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更加遥远和不真实。
“报告,”泠音提醒她,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你想问什么?”
晏清禾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拿出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尽管她根本不知道要记什么)。“就……就是,你觉得进入大学后,和高中时期的人际关系相比,最大的不同是什么?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
问题很官方,很蠢。晏清禾自己都这么觉得。
泠音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黑暗。就在晏清禾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只会敷衍一句“没什么不同”时,她开口了,声音飘忽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不同?大概就是……以前的关系,好歹还有点‘不得不’的牵绊。同学,同桌,住得近的邻居……总有些理由让你们必须待在一起,必须说几句话。”她顿了顿,烟头的红光微微闪烁,“现在?呵,自由了。课程自己选,时间自己安排,室友也是随机分配。合则来,不合则……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说话。就像这烟,看着有点光,有点热乎气,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晏清禾的心猛地一沉。她听出了泠音话里对人际关系的极度淡漠,甚至……是悲观的否定。
“那……你和王莉莉她们,相处还好吗?”晏清禾小心翼翼地问,试图将话题拉近一些。
泠音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挺好。互不干涉,保持距离,必要的礼貌。这就够了。”她转过头,看向晏清禾,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锐利,“难道你还指望,像高中女生一样,手拉手上厕所,交换日记,发誓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晏清禾的脸腾地红了,她确实……有过这样的幻想。和泠音。
“幼稚。”泠音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晏清禾的心上,带来闷闷的痛感。但紧接着,泠音的话锋,转向了更深的、更私密的领域,让晏清禾猝不及防。
“人际关系,感情,承诺……都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泠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晏清禾这个唯一的听众进行一场冰冷的剖白,“我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外人眼里珠联璧合、家境优越的模范夫妻,关起门来,比商业合作伙伴还要客气疏离。他们的婚姻是一场成功的并购,我是这场并购中最有价值的‘附属资产’,需要被好好培养,以待价而沽。”
“小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优秀,考第一,拿奖,让他们在宴会上有面子,他们就会多看我一眼,会像别的父母一样……抱抱我。”泠音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晏清禾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冷风吹散的涩意,“后来我明白了,他们的目光永远停留在下一个项目、下一份合同上。爱?他们可能根本不懂那是什么,也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符合他们标准、不会让他们丢脸的女儿。”
“所以,”泠音将燃尽的烟蒂在栏杆上按灭,动作熟练而漠然,“别跟我提什么感情,什么独一无二。都是暂时的幻觉,或者……精心的算计。”她看向晏清禾,目光深邃,“就像夏知味,她对谁都热情洋溢,像个永不耗尽能量的小太阳。你觉得她对你的好是特别的?不,那只是她的性格,她的习惯。她对林晓,对任何一个愿意回应她热情的人,都可以一样好。今天可以是你们一起吃饭,明天她就能和别人分享同一杯奶茶。这没什么不对,只是……”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只是说明,她的温暖是广谱的,廉价的,不需要付出什么珍贵的东西就能得到。”
“而你,晏清禾,”泠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复杂难辨,“你每天这样……不累吗?找各种理由过来,小心翼翼地观察,揣摩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你想得到什么?”
直白的质问,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晏清禾所有精心伪装的“自然”和“巧合”。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秘密被猝然揭穿的羞耻感和恐慌攫住了她。
“我……我没有……”她虚弱地辩解,声音细如蚊蚋。
泠音却没有继续逼问,反而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夜空,语气恢复了那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无所谓。人总是需要一些寄托,或者……错觉。只要你自己清楚,你在做什么,以及,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也像一句冰冷的忠告。
寒风卷过阳台,晏清禾打了个冷颤,但她的心却像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泠音的每一句话,都在她脑海里掀起风暴。那些关于家庭冰冷的描述,对感情的彻底否定,对夏知味“廉价温暖”的评价,以及最后那句直指她内心的质问……
震惊、心疼、刺痛、被看穿的慌乱……种种情绪交织冲撞。但最终,一种更强大、更扭曲的情感占据了上风——狂喜的“特殊感”,与随之而来的、近乎悲壮的 “拯救欲”。
她在对我倾诉!把她从未示人的伤口和黑暗,毫无保留地展露给我!
她对夏知味不屑一顾,却容许我每天靠近!
她看穿了我的心思,却没有像拒绝别人一样彻底将我推开!
这些念头如同魔咒,瞬间抵消了所有的不安和刺痛。晏清禾的眼中重新燃起炽热的光。是的,泠音是荒芜的,是冰冷的,是不相信爱的。但那是因为她从未真正被爱过,被坚定地选择过!夏知味那种博爱的阳光暖不了她,只有像自己这样,执着地、专注地、哪怕笨拙地持续靠近,才能一点点融化她心头的坚冰!
“不是的,泠音,”晏清禾听见自己用颤抖而坚定的声音说,她上前一步,仿佛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吹向泠音的寒风,“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父母那样。感情也不是算计……至少,我不是。”她的脸涨得通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觉得……觉得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你只是……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
泠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半晌,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晏清禾,”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或许是一丝无可奈何,“你真是……固执得让人没办法。”
没有赞同,没有反驳。但这句听起来像是抱怨的话,落在晏清禾耳中,却像是最甜蜜的认可。看,她拿我没办法。这说明我是特别的,是能影响她情绪的!
那一晚,晏清禾几乎是飘着回到411的。她蜷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兴奋到发红的脸颊。备忘录被再次打开,新的记录带着滚烫的温度被键入:
“11月25日,夜,大风。她抽烟了。在阳台,一个人。她说起了父母,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她心里很疼。她说感情和承诺都不可靠,说夏知味的温暖是廉价的。她在警告我,也在……向我暴露最真实的自己。”
“她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但没有赶我走。她说‘固执得让人没办法’。这是纵容,是默许,是拿我无可奈何的亲近!”
“她的世界一片冰封,荒芜孤寂。但今夜,她允许我看到了裂缝下的黑暗。我是唯一的见证者,也将是唯一的破冰人。我要用我的全部,去温暖她,哪怕过程漫长,哪怕会受伤。她是值得的。”
她打下最后一行字,心脏被一种混合着心疼、使命感与巨大幸福感的情绪撑得满满的。她觉得自己触摸到了泠音灵魂的真相,并肩负起了拯救这灵魂的崇高使命。
她不知道,或者说拒绝去思考——泠音暴露黑暗,可能并非为了寻求光明,而恰恰是为了证明黑暗的永恒,并吓退所有试图点灯的人。那句“固执得让人没办法”,背后或许并非她所理解的亲密纵容,而是一种对执着热情的轻微困扰,以及一种基于礼貌和些许疲惫的、暂时性的妥协。
偏执的幼苗,在409阳台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汲取了名为“独特信任”的毒液,开始向着扭曲而炽热的深渊,加速生长。
一墙之隔的409,早已陷入沉寂。泠音或许已经洗净了身上的烟味,平静地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其他朋友或同学无关紧要的问候。她可能随手回复,也可能忽略。那些社交对她而言,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且无需耗费太多情感。她精确地控制着与每个人的距离,给予恰到好处的回应,维持着“清冷但礼貌”的形象。
至于隔壁那个心思炽热、眼神执着的女孩,以及今晚那场心血来潮的、略带恶意的“坦诚”……或许像投入深潭的一粒小石子,激起了些许她自己也未必在意的涟漪,然后很快,便沉入了那片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中。
误差,在各自迥异的解读下,无声地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