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隓神
本书标签: 现代  超短 

堕神

隓神

他来至这片山林时,恰值傍晚时分。

夕阳撒下一片红色余晖,鸟儿在寻找归家的方向,而他来到这里,也是为了一场寻找。

至于他在寻找什么,我也很好奇。

此山名为堕神,坐落在神庙之旁,又有古溪潺潺,烟雾缭绕,更有许多奇异传说,先前确实引得无数人来来往往,可是任凭山路如何蜿蜒,也饶不清人心里的蜿蜒,他们大抵都是为了寻找仙人,那堕落之神。得遇仙人,学习仙人之术法,然后成为仙人,不出所料,大多人都没有找到所谓仙人,不过攀爬此山,流汗一二,谈笑三声,便都把云雾抛诸身后。

他,墨雨,名字倒契合这山间墨色微雨。他来此地已有三日,每日正午十分登至顶峰,可他的心却并没有得到归宿,望向远方的眼神是茫然的。他站了三天,下午五时下山,我便也看了他三天,没办法,谁让我这位独身一人的老头就住在这山峰上呢。漂泊了太久的灵魂选择在这里安家,这也是心的选择。可少年人却还在路上。每个来到此地的人大都为成仙的欲,却又没有吃苦的坚,便都如梦幻泡影,随着日出日落渐渐消散。我年过半百,每每品析却觉趣味无穷,便乐此不疲观察每个人的来意,也算是为这日渐腐朽的身体一些人间混沌烟火气。可这少年人却有些奇怪,他是在找如此仙人,可大都人只当个可以为自己谋求最大享乐的机会,如成仙得道,超过生死;如术法妙玄,呼风唤雨。找不到便都不了了之,各自归程。

此地是欲求的结缘之所,缘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却在此呆了一天又一天,夏盛之际烈日炎炎,他却偏要跑到山顶,着实新奇,我想,这少年应是有着莫大的执念吧。

第四天,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拍了他的肩膀,他被我吓了一大跳,眼神中布满血丝与疲惫,看来是没睡好…

原来他少时便喜欢些仙人异术,只不过奶奶不让他探寻这些有的没的,可是他却还是心向往之,正如他对于爷爷的向往,他从没见过爷爷,奶奶告诉他爷爷已经死了,可是她却从没有去给爷爷祭奠过,也有人说爷爷根本就没有死,只不过他得了失心疯离家出走了,还有人说爷爷是中邪了,渴求什么升仙得道,或许早已成仙了。

奶奶总是偷偷抹眼泪,可她却也总说自己越老越傻。她终于还是在咸咸的眼泪里病倒了,他也越来越觉得爷爷根本就没有死。

终于,在这位少女白发苍苍的余梢流连中,念出了属于她牵念的名字,以及这座名为堕神的高山。

他觉得爷爷即便真的死了,或许坟墓也坐落在此,可这也实在太远,远的他每每踏上这堕神顶峰都会想起远方的家乡,他想家了,也想奶奶了,可是奶奶已经变成了明月青松下小小的土堆。爷爷呢,他已经在此找了三天,除了人来人往,只有清风抚碧落。这山实在是太大了,大到他也不相信爷爷已经死了,坟墓会葬在这遥远陌生而心生高寒的地方。或许奶奶是记错了。他浅浅笑起来,我知道他有几分自嘲和悔恨。

“我若是多陪陪她,少看些术数仙书,至少在她离世之际,心里会宽慰一些…她不想我对这些太入迷”

“她或许是为了你好”。我埋藏下眼睛的流水,或许有些机缘,该来的总会来,我的外孙——墨雨。

我自幼家贫,家中以编织竹篮为生,虽清贫,却也各自怡然自乐,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母亲和父亲无意于世俗,只想着有一杯清茶,一淘粗米,一口——喘息之气。

父亲教我立身之本,母亲教我为人之道 ,从小我便只抱“诚心诚意,自然而然”的信仰。我第一次看见至诚,是在那个名叫清兰的女孩身上。

我们两家离得并不远,我总是叫她盐兑水。

“下雨了,盐兑水又该哭了”

“她家里是不是每逢下雨天就要请她吃鸡毛掸子啊?”母亲瞪我一眼,我总是撇撇嘴,打开飘进哭声的窗子,看见正在抹眼泪的她。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那次下雨,我专门去找她想看个究竟,果不其然,她坐在窗前抹眼泪,我终于问出了我想问的:“为什么你每次下雨都要哭啊,我还以为你家里人打你了呢”

她看着天边哭着说:天爷爷又要离她远些了,每下一次雨,天爷爷就会多一缕白头发,就像她的妈妈一样,可是,村里总有人糟蹋水源,河里的垃圾,山泉里的农药。天爷爷不知已下了多少场雨,它应该是哭着再哭着,她怕爷爷坚持不下去累倒了”。那时刚好天降霹雳,似乎悲鸣,是啊,我们人有时候太容易忽视一些珍贵和美好,总是为了追求未知的最好而践踏当下的拥有。

后来,成长落下的点点滴滴,我们都长大了,也在一起了。我们一起收养了一个男娃娃,随着男娃娃的长大,我们的父母也各自谢幕,正如那场雨落添白发的滴滴答答一样。渐渐的,每下一次雨,我也流下眼泪,原来天公大公无私,我的天雨流着亲人的眼泪,盐兑水的天雨流着清澈的不忍,那么雨幕下的其他人呢,他们又在这朦朦胧胧中看到了什么呢……

随着少年声音的回响,我的思绪也像一场落幕的电影,不断的回放……回放………

墨雨的话像山涧的溪水,潺潺流尽,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他低下头,看着被烈日晒得滚烫的岩石,沉默着。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挨着他,在这堕神山的顶峰坐下来。云海在我们脚下翻涌,时而露出远处神庙的飞檐,像沉浮的舟楫。来的、往的、求的、弃的……都在这云雾里了。

“你奶奶,”我缓缓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却又努力聚拢,“她叫清兰,对不对?下雨天,会为‘天爷爷’白头发而哭的那个清兰”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血丝仿佛要迸裂开来,震惊与难以名状的激动让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您……您怎么知道?奶奶的小名,连村里知道的人都不多了!您认识她?那您……您是不是也认识我爷爷?”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无垠的天际,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那个总在雨幕中忧伤凝视天空的少女。“盐兑水……她后来,还怕天爷爷累倒吗?”

墨雨怔住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她怕……一直到老都怕。她说,人心里的脏,比河里的垃圾更难清理。天爷爷下的雨,洗得净山河,洗不净贪嗔。所以她不喜欢我迷恋仙术,她说那不过是人心贪嗔裹了层光鲜的外衣,求长生是贪,求神通是嗔,离了‘诚心诚意’,都是妄念。”他哽咽着,“我现在才有点明白,她不是反对‘道’,她是怕我‘迷’了心窍,忘了本心,像……像也许离开了的爷爷一样”

“你爷爷没有‘离开’。”我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目光平静如这山顶亘古的磐石,“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呼吸’。”

少年屏住了呼吸。

“你奶奶说得对,也说得不全对”。我继续道,像在梳理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仙术神通是虚妄,但求道之心并非全是贪嗔。就像这山,名叫‘堕神’,来的多是欲念熏心之徒,可山本身何辜?云雾缭绕是它,古溪潺潺是它,滋养草木、接纳风雨的还是它。神魔不在山,不在术,只在人心一念”

我拾起脚边一块粗砺的石头,递给墨雨:“你看它,是什么?”

墨雨茫然:“石头”

“在山下工匠眼里,可能是建材;在孩童眼里,可能是玩物;在疲惫的旅人眼里,可能是可坐的凭依”。我拿回石头,轻轻摩挲,“它本身不变,变的只是人看待它的‘念头’。你爷爷当年,就是被太多别人的‘念头’,还有自己内心翻腾的‘念头’——对玄妙的好奇、对超越的渴望、甚至是对家庭琐事一丝不自觉的厌烦——给困住了。他觉得清兰的眼泪是牵绊,觉得平凡的生活是枷锁,以为斩断这些,就能触摸到‘真道’。所以他来到了这里,这座据说最接近‘堕落之神’也最接近‘飞升之机’的山”

墨雨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了某种难以置信的猜测,却又不敢确认。

“他在这里住了很多年,看着无数人怀着炽热的欲望上来,带着空茫的疲惫下去。他起初也寻访,也打坐,也期盼云开见真仙。直到有一天,又是一个黄昏,他看着夕阳如血,染红整片云海,忽然想起清兰说,每场雨都是天爷爷的白发。那一刻,他问自己:我追求的,到底是超脱一切的神通,还是内心那份最初的‘诚’与‘安然’?”

山风骤急,吹动我和他的衣袂。

“他发现自己回答不出。但他清晰地想起,父亲教的立身之本‘诚’,母亲教的为人之道‘善’,还有清兰那未经雕琢、对天地万物的‘不忍’。这些,不正是他幼年时所信仰的‘自然而然’吗?什么时候,他开始觉得这些平凡之物配不上‘道’这个字眼了?”我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岁月磋磨后的沙哑,“所谓‘堕神’,或许并非神灵堕落,而是人心自以为在攀登神坛时,却一步步背离了内心最初的神性——那份如同赤子般的真诚、洁净与慈悲。他追求的是外在的、能呼风唤雨的‘神’,却差点弄丢了心里那颗能温暖自己、也能温暖身边人的‘太阳’”

我站起身,指向悬崖外那轮开始西沉、却依然光芒万丈的落日:“你看那太阳,它照耀山川,滋养万物,可曾索求过一丝回报?它升起落下,亘古不变,可曾因乌云遮蔽而不再是太阳?人的‘心神’亦然。你奶奶守护着你,思念着你爷爷,哪怕误解哪怕孤独,她的心神始终明亮,那是她的‘太阳’。你爷爷漂泊半生,在此地勘破虚妄,寻回本心,让蒙尘的‘太阳’重新发光,这也是他的‘道’。而你,墨雨——”

我转身,深深看入少年翻涌着泪光与困惑的眼睛。

“你跋涉千里,不畏艰险,来此寻根问源,这份执着与纯孝,是你心神的光芒;你后悔未能多陪伴祖母,这份反省与深情,亦是你心神的光芒。你早已拥有你最想从仙术中获得的‘力量’——一颗懂得爱、懂得悔、懂得追寻的、鲜活跳动的心。这,才是真正的‘神’,是你自己的,永不堕落的‘心神’。”

“坟墓在哪里,重要吗?爷爷是生是死,重要吗?”我的声音柔和下来,如同晚风拂过林梢,“重要的是,你找到了连接他们的‘线’——不是血缘,而是这份共通的、对‘真’与‘诚’的向往。清兰的‘不忍’是,你爷爷后来的‘彻悟’是,你此刻的‘寻找’亦是。你们早已在‘道’上重逢了,孩子。”

墨雨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泪水汹涌而出,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豁然贯通后的激荡。他环顾四周的群山、云海、落日、清风,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它们。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回我身上,那眼神里的迷雾渐渐散开,浮现出清明、了悟,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震动。

“……是您吗?”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大梦,“爷爷……?”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走过去,像寻常长辈般,轻轻拍了拍他沾满尘灰与汗水的肩膀,感受到那年轻身体下激烈的心跳。

“这座山很大,大到可以藏起一个人的形骸很多年。”我望向那条蜿蜒下山的小路,它没入苍茫暮色,“但这山也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灵魂真正的归处。你奶奶的‘明月青松下’,你的‘故乡’,你心里那份干净的向往——那才是归宿”

我收回手,背转身,面向愈发深邃的苍穹。

“下山去吧,墨雨。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但只要你心里的‘太阳’亮着,便没有真正的黑夜”

“那您呢?”他急切地问,带着哭腔。

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良久,身后传来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下山的方向远去,最终融入暮色与林涛声中。

我依旧站着,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收尽,星辰渐次点亮。山风变得沁凉,仿佛带着远方田野和旧日时光的气息。

盐兑水,我们的孙子,他回家了。

而我这堕神山上的老朽,这片云雾,这片星空,还有心里那颗终于安宁、不再寻求外在认可的“太阳”,便是我的家了。

一念起,神堕凡尘,迷途半生。

一念觉,凡尘处处,皆是神域。

隓神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