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戈壁滩上的风沙还裹着夜的凉,军营里的号角声便刺破了晨雾,悠长又嘹亮,惊得帐外沙棘丛里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苏诺是被这号角声惊醒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瞬间弹坐起身,右手条件反射般摸向袖中,指尖触到那柄冰凉锋利的短刃时,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
她睁眼看向帐内,晨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落在床脚叠得整齐的粗布衣裙上,泛着柔和的棉麻光泽。
不是末世里冰冷潮湿的通风管道,不是弥漫着腐臭气息的废墟,是北疆军营的偏帐,是属于她的,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苏诺掀被下床,脚步轻得像猫,走到帐门口,伸手撩开一角往外看。
校场上早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黑压压的士兵列着整齐的方阵,玄色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长枪林立,寒光凛冽。
震天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惊得远处的沙棘枝簌簌发抖。更远处的空地上,几个骑兵正在练习骑射,马蹄扬起漫天黄沙,箭矢破空而出,带着锐响,精准地钉在百步外的靶心。
这是苏诺从未见过的景象。
末世里的“队伍”,永远是散乱的、自私的,是为了抢夺半块发霉的面包就能拔刀相向的乌合之众,哪里有这般严明的纪律,这般昂扬的气势。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才猛地缩回手,警惕地看向来人。
是萧玦。
他刚从校场巡查回来,一身玄色劲装沾着薄尘,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
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冽,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帐门口的苏诺,脚步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醒了?”
苏诺没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戒备。那双眼睛,像极了荒原上被猎人追赶过的小兽,哪怕暂时安全了,也不敢轻易放下警惕。
萧玦也不在意,径直走进帐内,将食盒放在矮几上。
掀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里面是四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碟油汪汪的酱菜,还有一碗温热的羊奶,奶皮厚厚地浮在表面。
“军营里条件简陋,委屈你了。”他说着,拿起一个白胖的包子递到苏诺面前,指尖微微弯曲,姿态温和,“尝尝,炊事营刚蒸好的,还热乎。”
苏诺的目光落在那包子上,喉咙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末世里,肉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她上一次吃肉,还是半年前,从一只变异野猪身上拼死割下的,带着浓重的腥膻味,啃得她牙龈出血,却还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生怕被其他幸存者抢走。
她没有接,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末世里特有的粗粝:“你不怕我下毒?”
萧玦失笑,低头咬了一大口包子,咀嚼着咽下,才挑眉看她,眉眼间带着几分戏谑:“现在信了?”
苏诺看着他的动作,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她沉默了片刻,终是抵不过腹内叫嚣的饥饿,上前一步,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包子皮薄馅足,肉质鲜嫩,还混着切碎的葱花和姜末,香而不腻。
温热的馅料滑进胃里,熨帖得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吃得很快,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这来之不易的食物会突然消失。
萧玦坐在一旁的胡凳上,看着她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这丫头,怕是吃了太多苦。
“今日校场练兵,你要不要去看看?”萧玦忽然开口,打破了帐内的安静。
苏诺啃包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军营里闷得很,去看看也好,”他补充道,声音低沉悦耳,“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对你不敬。”
苏诺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需要了解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需要知道这些古代士兵的战斗力到底如何,更需要知道,自己留在这个军营里,到底有多少生存的资本。末世教会她的第一课,就是认清自己的处境。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偏帐,晨光正好,洒在黄沙地上,亮得晃眼。
苏诺跟在萧玦身后,引来不少士兵侧目。他们看着这个穿着粗布衣裙、身形瘦弱的姑娘,眼神里满是好奇和探究——谁都知道,这是摄政王昨天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女子,身份不明,却被特殊对待。
校场上的操练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士兵们两两一组,正在进行近身格斗训练。刀光剑影,拳脚相加,喊杀声震耳欲聋。但在苏诺眼里,这些招式却处处是破绽。
他们讲究招式的规整,讲究气势的逼人,却偏偏忽略了最致命的攻击部位。攻击时大开大合,防守时漏洞百出,若是放在末世,这样的打法,不出三招,喉咙就会被丧尸撕碎。
“怎么?觉得他们打得不好?”萧玦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神色,侧头低声问道。
苏诺转头看他,直言不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华而不实,破绽太多。”
萧玦眼中闪过一丝兴味,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那你觉得,该如何打?”
话音刚落,校场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两个士兵缠斗在一起,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仗着力气大,一把将瘦小的对手摔在地上,抬脚就往对方胸口踹去。那瘦小的士兵躲闪不及,脸色煞白,眼看就要被踹中要害。
周围的士兵都惊呼起来,却没人敢上前阻拦——练兵场上点到为止是规矩,但真要打出火了,贸然插手只会惹祸上身。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是苏诺。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阵风掠过黄沙地,带起一阵尘土。在那魁梧士兵的脚即将踹中瘦小士兵胸口的刹那,她猛地跃起,脚尖在魁梧士兵的膝盖弯处轻轻一点。
动作快、准、狠,带着一股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刁钻。
魁梧士兵只觉膝盖一麻,腿软得瞬间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粗布衣裙的少女身上。
苏诺没理会周围的目光,只是走到那瘦小士兵身边,伸手将他扶起,声音冷冽如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格斗的目的,是击倒对手,不是卖弄招式。攻击对方的关节、喉咙、小腹,这些才是致命之处,懂吗?”
瘦小士兵愣愣地点头,看着苏诺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那魁梧士兵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地瞪着苏诺,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是何人?竟敢插手老子的比试!”
苏诺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也配在这里叫嚣?”
魁梧士兵气得满脸通红,挥拳就朝苏诺打了过来。这一拳带着风声,力道十足,显然是动了真怒。
周围的士兵都惊呼出声,萧玦身边的亲兵更是上前一步,想要阻拦。
“别动。”萧玦抬手拦住亲兵,目光紧紧锁在苏诺身上,眼底闪烁着浓烈的兴趣。
只见苏诺不闪不避,在拳头即将落到她脸上的刹那,身体猛地一侧,避开攻击的同时,手肘狠狠撞在魁梧士兵的肋骨上。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魁梧士兵的惨叫,他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抱着肋骨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苏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淡漠地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还有谁想试试?”
校场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士兵都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震惊与畏惧。
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姑娘,身手竟然如此狠辣!一招制敌,招招致命,比军营里最厉害的教头还要厉害!
萧玦缓步走上前,看着苏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满是赞赏:“好身手。”
苏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知道,自己这一番举动,算是彻底暴露了实力。但她不在乎,在末世里,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从今日起,你就跟着我吧。”萧玦忽然开口,声音郑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苏诺愣住了,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做我的亲兵,”萧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亲兵的职责,是保护主帅的安全。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亲兵?
苏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原以为,萧玦会忌惮她的实力,会将她视为威胁,甚至会将她关押起来。却没想到,他竟然会让她做他的亲兵,将自己的安全交到她的手上。
末世里,从来没有人会对她如此信任。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震惊,补充道:“做我的亲兵,没人敢欺负你,你也能光明正大地留在军营,不用再躲躲藏藏。”
苏诺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声音坚定:“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萧玦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极了晨光下最温暖的光。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吩咐道:“去,给苏诺姑娘取一套亲兵的劲装,再去武库挑一把趁手的兵器。记住,要最好的。”
“是,摄政王!”亲兵应声而去,看向苏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竟是被摄政王看中了!一时间,看向苏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几分羡慕,还有几分好奇。
苏诺站在晨光里,看着萧玦的背影,看着校场上整齐的方阵,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忽然觉得,或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归宿。
她的手,轻轻放在腰间的短刃上。
末世的生存本能,让她永远不会放下戒备。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独行的孤狼。
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摄政王的亲兵。
风沙吹过,卷起地上的沙棘叶,落在她的脚边。
苏诺的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锋芒的笑意。
往后的日子,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活得,像这戈壁滩上的沙棘,坚韧,顽强,带着一身的锋芒,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