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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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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暗潮

叶限在扬州住下了。

他没有住客栈,而是直接包下了一座清幽的宅院,三进三出的格局,虽不及侯府气派,倒也精致雅致。随行的下人不多,只带了长随阿福和两个小厮,够用就行。阿福跟了他多年,最是知道他的脾性,见他连日来沉默寡言、茶饭不思,心里着急却不敢多嘴。

叶限来扬州的由头是“办事”。程家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商贾,与侯府素无交集,他一个侯府公子忽然出现在扬州,若说是专门为了一个姨娘来的,传出去不好听。所以他对外只说是替家里办些私事,顺便在江南盘桓几日,体察体察民情。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阿福。

阿福跟了叶限十几年,从他还是个混世魔王的时候就跟着了。他见过叶限在京城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天不怕地不怕,也见过叶限为了顾锦朝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可他从来没见过叶限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暴躁,而是一种沉闷的、钝痛的低落,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在心上锯,不致命,但每一刻都在疼。

“爷,”阿福端了早膳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今儿个程家那边递了帖子来,说是程夫人想请爷过府一叙。”

叶限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的一株石榴树,闻言转过身来,目光一下子亮了。

“程夫人?”

“是,”阿福察言观色,“帖子是今早送来的,说程家知道爷来了扬州,想尽地主之谊,请爷明日过府赴宴。”

叶限接过帖子看了看,帖子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女子所书。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目光在落款处停了很久——落款只写了“程府”二字,没有程栀嫣的名字。

他微微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程夫人请他去程府,程栀嫣是程家的女儿,自然会在。这就够了。

“回帖,”叶限将帖子放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就说叶某明日准时候教。”

阿福领命去了,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爷,有句话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别讲。”

阿福被他噎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爷,程姑娘她……她现在不记得您了,您去了程府,万一程姑娘还是那个态度,您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叶限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上。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找不痛快也是我自找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阿福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如果连试都不试,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阿福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他替叶限关上门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们那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爷,什么时候学会说“一辈子”这种话了?

程府的宴席设在了前厅的花厅里,不大不小的一桌,精致却不铺张。程远道和程夫人亲自作陪,程栀嫣自然也在。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兰草纹样,头上簪了一支羊脂玉簪,整个人素净雅致,像一株幽谷里的兰草。

叶限到的时候,程远道亲自到门口迎了。

两个男人在门口见礼寒暄,彼此都在打量对方。程远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公子,心里暗暗点头:到底是侯门子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不是那些暴发户能比的。但他也注意到了叶限看程栀嫣的眼神——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在看一个触不可及的梦。

程远道是过来人,这种眼神他懂。

“叶公子请,”程远道面上不露分毫,笑着将叶限往里面引,“贱内和小女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叶限走进花厅的时候,程栀嫣正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茶。她看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程栀嫣见过叶公子。”

声音不高不低,礼数周到得体,完美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完美得让叶限心口发紧。

因为这不是程栀嫣。程栀嫣从来不会这么完美地行礼,她会紧张、会手抖、会在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角,然后红着脸偷偷看他一眼,像是怕他生气。可眼前这个女子做这一切的时候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像是一个练过千百遍的大家闺秀,一丝不苟,滴水不漏。

她是程家的嫡长女,不是他的小姨娘了。

叶限收敛了心神,同样彬彬有礼地还了一礼:“叶某冒昧叨扰,程姑娘客气了。”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宴席上,程远道和程夫人是主角,叶限是客人,程栀嫣坐在一旁偶尔搭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气氛倒也算融洽,程远道见多识广,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上几句,叶限虽年轻,但出身侯府见识不凡,两人从漕运聊到茶税,从茶税聊到边关的战事,倒也投机。

程夫人时不时地看一眼叶限,又看一眼自己的女儿,心里五味杂陈。她已经从程栀嫣口中知道了叶限的身份和那些年在侯府的种种,作为一个母亲,她对叶限是有怨的——她的女儿在侯府受了那么多委屈,这个人是始作俑者。可作为一个女人,她又隐约看出了叶限眼底那些复杂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对“姨娘”该有的神情。

“叶公子,”程夫人终于找到一个话头,笑着开口,“听说叶公子这次来扬州是为了办差?”

叶限放下筷子,微微颔首:“也不全是为差事。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府上走失了一个人,我一路寻到了江南,这才到了扬州。”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程远道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程夫人看了程栀嫣一眼,发现女儿正低头夹菜,筷子稳稳当当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哦?”程夫人不动声色地问,“不知叶公子找的是什么人?程家在扬州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叶限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程栀嫣身上。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但程栀嫣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头顶的重量。她没有抬头,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不必了,”叶限收回了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人已经找到了,只是……她不太认得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棉絮。

程夫人沉默了。

程远道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将话题岔开了去:“叶公子在扬州打算待多久?若是不急,改日我带公子去瘦西湖上转转,三月的扬州,不下江南算是白来一趟。”

叶限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没有再提找人的事情。

宴席散的时候,程远道让下人备了马车要送叶限回去,叶限婉拒了,说想在扬州城的街上走走,消消食。

程栀嫣送客到二门,福身道别的时候,叶限忽然开口了。

“程姑娘,”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到,“后日瘦西湖上有花船游湖,程夫人应该会带你去吧?”

程栀嫣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和:“这个我不知道,要看母亲的意思。”

叶限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出二门的时候,程栀嫣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暮色渐浓,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和那天在知府花园里一样,孤零零的。

“小姐,”身边的丫鬟小荷小声说,“那位叶公子看您的眼神好奇怪啊,像是要哭了一样。”

程栀嫣没有回答,转身回了院子。

她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耳垂。她摸到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耳垂,怔了一下,把手放了下来。

不是已经不记得了吗?

不是已经不在乎了吗?

为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快上那么一拍?

程栀嫣对着镜中的自己皱了皱眉,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她用力甩了甩头,将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甩掉,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发,梳得又慢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