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收了竿,拎着桶往回走。吴邪走在余烬旁边,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桶里那条巴掌大的鲫鱼偶尔扑腾一下尾巴,溅出几滴水落在裤腿上,他也不在意,反而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以前没怎么钓过鱼,没想到还挺有意思的。"他说。
余烬叼着草茎,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钓鱼这事儿,急不来的。你越急鱼越不上钩,你往那一躺,什么也不管,它反倒自己来了。"
吴邪想了想,点头:"好像真是这样。"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不浓,闻着反倒让人心里踏实。吴邪偏头看了余烬一眼,她走路的姿势散漫得很,两手插兜,草茎在嘴角一翘一翘的,夕阳把她半边肩膀染成了暖橙色。
"余烬,"吴邪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今天谢谢你。本来我就是闲得慌出来走走,没想到能碰上你,还蹭了一顿饭。"
余烬把草茎从嘴里摘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香,我这也是为了自己吃得热闹点。"
吴邪笑了,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沿着河堤走回镇子,一路上聊了些有的没的——镇子口那家包子铺早上几点开门、河边的水鸟叫什么名字、他前两天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讲古机关术的书,可惜是残本,后头缺了十几页。余烬听了说那书她好像看过,回头如果找到了可以借给他。
进了院子,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桂花树在昏黄的天光里站着,几粒淡黄色的小花落在青石板上,被夜风一吹又打了两个滚。余烬把桶拎进厨房,开了灯,暖黄的光从门里漏出来,铺了半院子。
吴邪把鱼竿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菜刀碰砧板的咚咚声,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门口探了探头。
"要我帮忙吗?"
余烬正弯腰在水池边刮鱼鳞,头也没回地说:"你把外面那张桌子擦一下就行。碗筷在橱柜里,你看着拿。"
吴邪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擦桌子。他做事不算利落,但认真,把那张石桌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水换了两次,最后还拿干抹布又抹了一遍,确认桌面光洁没有水渍了,才去橱柜里翻碗筷。
灶台上锅里的油已经烧热了,余烬把鱼顺着锅沿滑下去,"滋啦"一声响,葱姜的香气猛地蹿起来,顺着厨房的窗户飘进院子。吴邪站在桌边摆碗筷,被那股香味勾得胃里咕噜了一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但没人听见。
余烬炒菜的动作和她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站在灶台前的时候,整个人都沉下来了,手腕翻动之间干脆利落,油盐酱醋下锅的时机精准得像是掐着秒。鱼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汤汁收浓的时候她撒了一把葱花进去,锅铲一颠,整条鱼稳稳地落在盘子里,浓油赤酱的汤汁还在盘底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端出去。"她把盘子往吴邪手里一塞。
吴邪小心翼翼地把鱼端到院子里,放在石桌正中间,又回去端了拍黄瓜和青椒炒蛋。余烬最后端着两碗米饭出来,一碗放在吴邪面前,一碗搁在自己那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吃吧。"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今天火候还行。"
吴邪也夹了一筷子,鱼肉入口,鲜嫩软滑,酱汁的咸香恰到好处地在舌尖上化开,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碗里的饭也被扒拉了好几口。
"好吃。"他含糊地夸了一句。
"那是。"余烬端着碗,翘着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头顶是桂花树被风吹动的枝叶影子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桌腿旁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鱼,尾巴尖一甩一甩的。余烬给它夹了一小块鱼肉放在地上,猫立刻低头吃起来,吃完了又抬头继续看,一脸"就这点?"的不满。
吴邪看着猫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它跟你住久了,是不是越来越像你了?"
余烬偏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吴邪:"哪里像?"
"表情。"吴邪指了指猫,"就那种'还行吧勉强凑合'的感觉。"
余烬把筷子一放,瞪着猫:"喂,听见没?有人说你像我。你哪点像我了?我明明比你有气质。"
猫当然不理她,舔了舔爪子,甩着尾巴走开了。
吴邪笑得肩膀都抖。
两个人边吃边聊,话匣子开了就停不下来。吴邪说起他小时候住在吴三居的那些事,说他三叔在他小时候喜欢带着他玩,有一次害的他被狗追追了一条街,结果被他爷爷知道了,拎着棍子追了三条街。余烬听得直乐,说那你三叔挨揍了没?吴邪说挨了,揍得第二天上不了桌吃饭。
余烬笑得差点呛着,喝了口水压了压,说你这一家子也是挺有意思的。
吴邪又问她,你一个人住这院子里,不觉得闷吗?
余烬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嚼得嘎嘣脆,想了想才回:"习惯了吧。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不好的,想干嘛干嘛,没人催你起床,也没人嫌你懒。"
吴邪点了点头,似乎在想什么,过了片刻说:"那以后我要是路过这边,就来找你吃饭。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余烬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行啊。来之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菜市场多买点菜。"
吴邪笑着应了一声,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了个干净。
碗筷都撤下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两个人各洗了各的碗,一个在水池前弯腰冲水,一个在旁边拿干布一只一只擦干净,配合得还算默契。吴邪擦到最后一只碗的时候,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说了一句:"余烬,跟你待在一块儿挺自在的。"
余烬正弯腰把擦好的碗往橱柜里码,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跟别人待着就不自在了?"
吴邪想了想,认真地说:"也不是不自在,就是……没那么放松。你不一样,你不拿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人。"
余烬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上橱柜门,转过身来靠在台沿上,双手插兜,看着吴邪笑了:"小吴兄弟,你这人夸人都夸得跟念作文似的,我差点没接住。"
吴邪被她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
两个人走到院子里,余烬送他到门口。月光洒了一地,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团深深的、毛茸茸的暗影,风把几粒细碎的花瓣吹到吴邪的肩头,他也没在意。
"那我走了,"吴邪站在门口转身看着她,"今天这顿饭吃得很高兴。下回我请你。"
余烬靠在门框上,冲他摆了摆手:"我记住了啊。下次来我要吃糖醋排骨,你自己学。"
吴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学。"
他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开心的事。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余烬还靠在门框边没进去,见他回头就抬了抬手,算是招呼。
吴邪也抬了抬手,然后转过去,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余烬在门框边靠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关上院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插上门闩,转身走了两步,在桂花树底下的躺椅上坐下,仰头望着头顶的枝叶和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的细碎月光。
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轻手轻脚地跳上她膝盖,在她怀里团成一团,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余烬低头看着猫,伸手在它背上顺着毛捋了两把,猫享受地眯起了眼,爪子在她腿上轻轻地踩了踩。
余烬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听院子里的夜风刮过桂花树的声响,听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的隐约收音机声,听猫在她怀里匀匀净净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跟猫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挺好的。"
猫耳朵动了一下,但没醒。
余烬靠在躺椅背上,把目光投向头顶那片被枝叶切碎了的天空。月光从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那串木珠手链上,沿着珠子的弧形轮廓滑出一道细碎的银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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