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醒了。
不对,不是真的醒。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丫头的怀抱要离开自己了。
那怎么行?
这可是她好不容易找到的“靠山”!
于是余烬张开嘴,毫不客气地开始嚎。
“哇——哇——”
那哭声,响亮得能把房顶掀了。
二月红的手僵在半空,有点尴尬。
丫头赶紧把孩子又抱紧了,轻轻拍着哄:“不哭不哭,没事没事,没人要抱走你……”
说来也怪,她一抱紧,孩子立刻不哭了。
抽抽搭搭地把脸埋在她胸口,乖得跟什么似的。
丫头低头看着,心都化了。
“你看,她认得我呢。”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一抱就不哭,别人一碰就哭。”
二月红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复杂。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孩子对丫头有莫名的依赖。这确实是缘分,但……也太巧了。
一个弃婴,刚好出现在丫头出门的路上,刚好被她捡到,刚好只认她一个人。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好?
但看着丫头那副欢喜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泼冷水。
丫头嫁给他这么多年,一直想要个孩子,奈何丫头身子虚弱,他怕生孩子会伤了他的丫头,她嘴上不说,但二月红知道,她心里是苦的。
现在忽然捡回来一个,对她这么好,这么依赖她……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先让下人收拾间屋子出来,今晚让孩子住下。明天我让人去城外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谁家丢了孩子。”
丫头点点头,但抱着孩子的手没松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忽然轻声说:“二爷,你说……她是不是上天送给咱们的?”
二月红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孩子,目光幽深。
如果这时候余烬能看见,他会发现——二月红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冷静的打量。
长沙城的老九门二当家,从来不是一个容易糊弄的人。
当晚,孩子被安置在厢房里。
丫头亲自张罗着让人烧了热水,找了干净柔软的棉布当尿布——红府没有小孩,这些东西都得现找。她又让厨房煮了小米粥,撇出最上面那层米油,晾温了,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给孩子吃。
余烬被裹在一个临时拼凑的小被窝里,老老实实地张嘴。
米油甜甜的,滑滑的,咽下去胃里暖暖的。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叹:丫头这人,是真的温柔。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做给人看的温柔,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任何人都好的那种温柔。
难怪二月红那么爱她。
喂完米油,丫头又抱着她拍了好一会儿,等她打了嗝,才轻轻放回小床上。
“好好睡。”丫头轻轻拍着余烬,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明天再来看你。”
余烬眯着眼装睡,听着那轻柔的歌声,竟然真的有点困了。
这具小婴儿的身体太容易累了,吃饱了就想睡,根本控制不住。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明天得继续努力。
让丫头彻底舍不得自己,让二月红放下警惕,让这府里的人慢慢习惯自己的存在。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最后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丫头就来了。
丫头亲自给余烬换尿布,亲自喂余烬吃米油,亲自抱着余烬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整个上午,除了吃饭的时间,她们几乎都待在这间厢房里。
余烬窝在她怀里,享受着久违的温暖和安宁。
前两个世界,余烬是那个付出的人,是那个撑着病体照顾别人的人,是那个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的人。
现在忽然变成被照顾的那个,感觉……有点奇妙。
但也有点不安。
因为余烬知道,丫头对她的好,不是任务,不是算计,是真的她当成了一个可怜的孩子。
她在利用这份善意。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但没办法。
为了任务,为了那些需要被平复的遗憾,她必须这么做。
中午的时候,二月红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丫头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丫头低着头,正轻声说着什么,孩子仰着小脸看着她,咿咿呀呀地应和着。
那画面,温馨得像一幅画。
二月红看了很久,才抬脚走进去。
丫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招呼他:“二爷,你来看,这孩子可聪明了,我刚才逗她,她还会笑呢。”
二月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余烬感觉到那道目光,立刻开始演戏。
余烬嘟着嘴,眨着眼,伸出小短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咿咿呀呀的,努力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二月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
余烬心里一紧。
但余烬没躲——躲了反而可疑。
二月红的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那手指修长,带着薄茧,是常年练功留下的痕迹。
余烬配合地动了动,抓住他一根手指,往嘴里塞。
“哎,不能吃!”丫头赶紧拦住,笑着把他的小手拿开,“这孩子,什么都往嘴里塞。”
二月红看着自己被抓住又被放开的手指,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二月红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让人去城外问过了,没有人家丢孩子。”
丫头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眼神,有点复杂。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这么说……她真的没有家了?”
“应该是被遗弃的。”二月红说,“襁褓是旧的,但布料还行,不像穷苦人家的东西。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养不起,或者是……”
二月红没说完,但丫头明白他的意思。
这种年头,兵荒马乱的,这种事情不稀奇。
丫头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那……咱们能留下他吗?”
丫头抬起头,看着二月红,眼神里有恳求,和一抹化不开的温柔。
二月红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孩子——那个窝在丫头怀里、什么都不懂、只会咿咿呀呀的小东西。
如果这孩子有问题,如果他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等丫头捡的……
那背后的人,图什么?
一个婴儿,能做得了什么?
二月红想了很久,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
看着丫头充满希冀的眼神,二月红还是难以拒绝丫头,养着就养着吧,又算有问题,养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全。
二月红点头同意。
丫头高兴极了,在一旁逗弄余烬,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而一旁的二月红温柔地注视着丫头,眼底是一模化不开地温柔。
从远处看,俨然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在院里晒太阳的场景。
下午,陈皮来了。
他是自己来的,没跟任何人说。
站在厢房门口,看着丫头抱着那个孩子,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厌恶,也不是喜欢,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丫头看见他,笑着招呼:“陈皮,过来看看,这是你小师妹。”
陈皮愣了一下:“小师妹?”
“嗯,你师父答应留下了。”丫头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以后她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陈皮走过去,站在丫头旁边,低头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对视了几秒。
余烬烬在心里打量着这个未来的陈皮阿四。年轻,瘦削,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狠劲。但此刻站在丫头旁边,那股狠劲收敛了很多,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来岁的少年。
陈皮也在打量这个孩子。
小小的,软软的,眼睛雾蒙蒙的,像什么都不懂。
他看着丫头抱着那孩子时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师娘对他很好,真的很好。每次师父罚他跪祠堂,都是师娘偷偷给他送吃的,给他讲道理,告诉他师父是为了他好。
他这辈子,除了师父师娘,没对任何人好过。
“陈皮,”丫头轻声说,“你以后要护着她,知道吗?”
陈皮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了,师娘。”
他说得很轻,但余烬听得出来,这是真话。
陈皮这个人,一辈子没对几个人好过。但只要是他认定的人,他会用命去护,况且,是她亲爱的师娘的叮嘱。
二月红慢慢放下了一些戒心,但还没有完全信任。
他每天都会去厢房看看那孩子,也不做什么,就是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偶尔伸手摸摸她的脸,然后就走。
丫头倒是每天都泡在厢房里,抱着那孩子,跟她说说话,唱唱曲,喂她吃东西,哄她睡觉。
那孩子也怪,只要在丫头怀里,就乖得不行。别人一抱,就开始哼唧,虽然不哭,但那张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满脸写着不乐意。
丫头每次都笑得不行:“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认人呢?”
余烬在心里默默回答:因为你是我的目标啊,我不认你认谁?
但这话不能说,只能继续咿咿呀呀地装傻。
这一天,丫头照常抱着他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余烬窝在她怀里,眯着眼,昏昏欲睡。
丫头低头看着他,忽然轻轻说:“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余烬的耳朵动了动——虽然表面上还是在装睡。
“叫什么好呢……”丫头想了想,“你是在路上捡的,那天阳光特别好,照在你脸上,可好看了。要不……就叫念安?念念不忘的念,平安的安。”
余烬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念安。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挺好的。
丫头说完,又低头看他,笑着问:“你喜欢这个名字吗?喜欢就点点头。”
余烬当然不会点头——六个月大的婴儿,哪儿会点头?
但她可以做点别的。
她伸出小短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回应。
丫头看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喜欢!对不对!你喜欢这个名字!”
丫头高兴得不行,把孩子举高了一点,亲了亲她的小脸。
余烬被亲得有点懵。
这是他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被人亲。
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丫头身上那股好闻的香味。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
这感觉,有点像……被爱着。
她赶紧把这种念头压下去。
别多想,这是任务。任务而已。
丫头抱着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念安,念安,小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