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够了!”黑瞎子急了,“不够!不够!小叔你还要陪我好久好久!你答应过的!”
余烬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墨宝,小叔也想陪你好久好久。但有些事,小叔做不了主。”
“为什么做不了主?”黑瞎子抓着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有什么事我帮你!我能帮你!”
余烬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墨宝,”他轻轻说,“你陪着小叔,就是帮小叔了。”
黑瞎子不懂,只是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那一夜,黑瞎子没睡。
他坐在床边,握着余烬的手,一夜没合眼。
余烬让他去睡,他不肯。余烬说他傻,他就点点头:“我就傻。”
余烬没办法,只能由着他。
天亮的时候,余烬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忽然开口。
“墨宝,小叔教你落莲舞吧。”
黑瞎子一愣:“什么?”
“落莲舞。”余烬说,“小叔一直没教你的那套功夫。”
黑瞎子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是你身体……”
“就是因为身体不行了,才要教你。”余烬笑了笑,“不然等小叔走了,谁教你?”
黑瞎子的眼眶又红了。
“那……那等你好了再教。”
“墨宝,”余烬看着他,认真地说,“小叔好不了了。”
黑瞎子没说话。
“所以,趁小叔还能动,多教你一点。你好好学,以后就能保护好自己。”
黑瞎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余烬,用力点点头。
“我学。”
从那天起,小院里多了一道风景。
每天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余烬会从屋里出来,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黑瞎子站在他面前,一招一式地学。
余烬教得很慢,很细。
“落莲舞的第一式,叫‘莲开’。你看好了——”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慢慢摆出一个姿势。脚下一转,手臂一展,整个人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莲花。
黑瞎子看着,眼睛都不敢眨。
余烬做完这一式,已经喘得不行,扶着椅子坐下。
“看清楚了吗?”
黑瞎子点点头。
“做一遍给我看。”
黑瞎子站到院子中央,闭上眼睛,回想刚才那一幕。
然后,他动了。
脚下一转,手臂一展,身形转动——
余烬看着,嘴角弯起来。
这孩子,有天赋。
“对了。”他说,“就是这样。”
黑瞎子睁开眼,跑过来:“小叔,我做得对吗?”
“对。”余烬摸摸他的头,“比我当年学得快。”
黑瞎子高兴了,又跑回去,继续练。
余烬靠在躺椅上,看着他练。
阳光很好,照在那孩子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一遍一遍地练那一个动作,练得满头是汗,但脸上全是认真。
余烬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如果自己能多活几年,该多好。
多教他几年,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媳妇,看着他过上好日子。
但老天不给。
所以,只能趁现在。
能教多少,是多少。
日子一天一天过。
余烬教,黑瞎子学。
第一式“莲开”,黑瞎子学了三天,学会了。
第二式“莲转”,黑瞎子学了五天,学会了。
第三式“莲落”,黑瞎子学了一个星期,学会了。
到第三式的时候,余烬已经站不起来了。只能坐在躺椅上,用手比划,用嘴说。
黑瞎子就照着比划,照着说的一遍一遍练。
练会了,就跑过来问:“小叔,对不对?”
余烬点点头:“对。”
黑瞎子就又跑回去,继续练。
他不知道,余烬教他的,只有三式。
落莲舞一共九式,他只教了三式。
不是不想教,是教不动了。
每次教完一式,他都要在床上躺两天,喘都喘不上来。小五说,他的器官已经衰竭得差不多了,能撑着教完这三式,已经是奇迹。
“宿主,”小五说,“你这是在拼命。”
余烬笑笑:“本来就是拼命。”
小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黑瞎子的幸福指数,现在是95%。”
余烬愣了一下。
95%。
快了。
“宿主,你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余烬点点头,望着窗外的月光。
够了。
院子里的药味越来越浓。
周婶每天来煎药,一煎就是一个时辰。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味道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黑瞎子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屋,看余烬。
看见他还在,才松一口气。
然后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守着。
余烬让他去练功,他就去院子里练。练一会儿,跑进来看看,确认余烬还在,再出去练。
余烬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墨宝,你不用这样。”
黑瞎子低着头,不说话。
“小叔说了,还有半个月,不会突然走的。”
黑瞎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小叔,你会疼吗?”
余烬愣了一下。
“你躺在床上,不能动,会不会疼?”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疼。”
黑瞎子不信。
“真的不疼。”余烬说,“小叔有墨宝陪着,就不疼。”
黑瞎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扑过来,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小叔,我舍不得你。”
余烬伸手,抱住他。
“小叔也舍不得墨宝。”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药味,带着秋天的凉意。
余烬轻轻拍着黑瞎子的背,像很多年前一样。
那时候,这孩子还小,晚上做噩梦,他就会这样拍着,哄着,直到他睡着。
现在,孩子大了,但还是会害怕。
害怕失去他。
余烬在心里叹了口气。
墨宝,小叔也不想走。
但小叔没办法。
对不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得让人害怕。
黑瞎子每天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
每过一天,他就紧张一分。
余烬倒是越来越平静。他躺在床上,晒晒太阳,看看书,偶尔和黑瞎子说说话。
他让黑瞎子把床底下的铁盒子拿出来。
“墨宝,这个盒子你收好。等小叔走了,你再打开。”
黑瞎子抱着盒子,眼眶红了。
“我不打开。”
余烬笑了:“傻孩子,总得打开的。”
黑瞎子不说话,只是把盒子抱得更紧了。
余烬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墨宝,小叔问你个事。”
“嗯?”
“如果有一天,有个人来找你,说要收你当徒弟,你跟不跟他走?”
黑瞎子愣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很厉害的人。”余烬说,“他会教你很多东西,带你走很远的路。”
黑瞎子想了想,问:“那小叔呢?”
余烬沉默了一下。
“小叔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黑瞎子的眼眶又红了。
“那我也不去。”
“墨宝——”
“我哪儿都不去。”黑瞎子打断他,“我就在这儿。小叔在的时候,我在这儿。小叔不在了,我还在这儿。”
余烬看着他,眼里有说不清的情绪。
“墨宝,听小叔的话。”他轻轻说,“那个人来了,你就跟他走。他会对你好,会教你真本事。你跟着他,以后就能过上好日子。”
黑瞎子摇摇头,不说话。
余烬叹了口气,没再劝。
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