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溪村的早晨,是被鸟鸣声唤醒的。
晨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余烬睁开眼,听着窗外竹叶在微风中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鸡鸣犬吠。
昨天到的时候,太晚了,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吃点东西便睡下了。
身边的草席上,黑瞎子还蜷缩着睡得正香。这孩子睡觉的姿势比前些天放松多了,不再紧紧蜷成一团,而是侧躺着,一只手还抓着余烬铺盖的一角。
余烬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院子里。井边的桂花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井台上落了几片叶子。他打了桶水,冰凉清澈的井水泼在脸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小叔,起这么早?”
余烬回头,看见黑瞎子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粗布衣服皱巴巴的。
“睡不着就起来了。”余烬笑了笑,“饿不饿?昨晚还剩了点饼子,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咱们把屋子收拾出来,中午我去村里看看能不能买点菜。”
黑瞎子点点头,走到井边学着他的样子打了水洗脸。冰凉的水让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两人就着井水啃了昨晚剩下的杂粮饼子,便开始动手收拾这间荒废已久的屋子。
屋子确实破旧,但结构还算结实。三间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室。堂屋角落里堆着些破旧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方桌,几把摇摇晃晃的椅子,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房梁上挂满了蜘蛛网,墙角结着厚厚的灰尘。
“先从扫除开始。”余烬从行李里找出两件旧衣服,撕成几块当抹布,又用细竹竿和枯草扎了两把简易的扫帚。
黑瞎子接过扫帚,仰头看着高高的房梁和墙角,抿了抿嘴:“我够不着上面。”
“我来扫上面,你扫地。”余烬把竹竿接过来,在顶端绑上更多枯草,做成一个长柄扫帚。他个子本就高,加上竹竿的长度,刚好能扫到房梁。
灰尘在晨光中飞舞,像细碎的金粉。黑瞎子捂着口鼻,拿着短扫帚开始清扫地面。他干活很认真,每个角落都不放过,还细心地用木棍把墙角的蛛网都挑干净。
“小叔,你看这里。”黑瞎子突然蹲下身,指着墙脚一处。
余烬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墙脚的砖块有些松动,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小心地撬开松动的砖块,伸手一摸,摸出个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藏的还挺隐蔽。”余烬把盒子放在地上,用石块小心撬开已经锈死的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枚生锈的铜钱,一张泛黄的纸,还有一个小小的木雕。木雕是一只鸟的形状,雕工粗糙,但能看出是只展翅的燕子。
黑瞎子拿起那张纸,小心展开。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已有些模糊:“吾儿见字如晤,父往杭州谋生,归期未定。此屋留于汝,望好生看守。若三年不归,此屋便赠予有缘人。父吴有德,咸丰六年春。”
“是原来主人的信。”余烬接过纸看了看,“咸丰六年……那是十几年前了。看来这屋子的主人去杭州后再没回来。”
黑瞎子拿起那木雕燕子,在手里转了转:“这个呢?”
“可能是给孩子留的玩具吧。”余烬把铜钱和信放回盒子,只留下木雕递给黑瞎子,“喜欢就留着。”
黑瞎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心地擦掉上面的灰尘,放进了自己的衣袋里。
清扫工作持续了一上午。堂屋打扫干净后,两人开始收拾两间卧室。左边的卧室稍大,余烬让黑瞎子住,自己选了右边那间小的。
“我还小,住小的就行。”黑瞎子不同意。
“你是孩子,需要空间。”余烬不由分说地把黑瞎子的行李搬进大房间,“再说了,以后你还要练功,大点的地方好施展。”
提到练功,黑瞎子的眼睛亮了亮,不再争辩。
中午时分,屋子总算初步清扫完毕。虽然还是很破旧,但至少灰尘少了,蜘蛛网没了,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地面上的青砖泛着温润的光泽。
余烬从井里打上来一盆清水,准备擦洗那几张还能用的家具。黑瞎子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拿着块湿布。
“累了吧?”余烬看着黑瞎子额头上细细的汗珠,“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不累。”黑瞎子摇头,踮起脚尖去擦桌子,“我能干。”
余烬笑了笑,没再劝。他知道这孩子性子倔,不愿意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弱者。他把水盆放在井台上,双手浸入清凉的水中,捧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清凉的感觉让人精神一振。余烬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眼镜片上沾了水珠,脸颊上还沾着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是轻松的。
他忽然起了玩心。
“墨宝。”余烬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黑瞎子正专心擦桌子,闻声转过头来:“嗯?”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余烬双手从水盆里捧起一捧水,手腕轻轻一抖,清凉的水珠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泼洒在黑瞎子脸上。
“啊!”黑瞎子惊呼一声,整个人愣在那里,脸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头发也被打湿了几缕,看起来呆愣愣的。
余烬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快,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黑瞎子这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一向沉稳的小叔会做这种孩子气的举动。但他很快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谨慎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
“小叔你——”黑瞎子话没说完,手已经迅速探进水盆里,捧起满满一捧水,朝着余烬就泼了过去。
余烬早有防备,侧身想躲,但黑瞎子动作太快,水还是泼了他半边身子。冰凉的水浸透了粗布衣服,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
“好啊,敢还手了!”余烬笑着,又撩起水泼回去。
黑瞎子咯咯笑着躲闪,但也不甘示弱,双手不停地从盆里捧水反击。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水花四溅,两个浑身湿透的人像孩子一样互相泼水玩闹。
“小叔!”黑瞎子一边躲一边喊,声音里满是笑意,“你耍赖!”
这声“小叔”喊得不像生气,倒像是撒娇,带着孩子特有的亲昵和依赖。余烬听得心里一软,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黑瞎子抓住机会,又是一捧水泼过来,这次正中目标,把余烬的眼镜都打湿了。
“哈哈哈!”黑瞎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余烬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防备的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是他从见到黑瞎子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这么像个真正的十岁孩子。
院子里充满了笑声。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几只不知名的小鸟从远山飞来,掠过院子上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远处的青山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像一幅静静展开的水墨画。
这一刻,美得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