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接近

男孩在出来的瞬间，先是迅速伏低身体，耳朵微微动着，警惕地倾听四周的动静。然后他才慢慢抬起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那不是孩子该有的眼睛。

黑白分明，瞳仁又黑又深，像两潭望不到底的寒水。眼神里没有丝毫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好奇或者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警惕和审视。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处阴影，掠过余烬所在的断墙时，停顿了不到半秒。

就这半秒，余烬感觉像被冰锥子扎了一下。

那目光太冷，太利，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怀疑和评估，仿佛余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需要判断危险等级的物件。然后，目光滑开，仿佛余烬真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破烂。

男孩的动作极轻极快，他没有走远，而是贴着窑洞外的阴影，快速移动到一堆碎砖后面，蹲下身，仔细检查着什么——那里有几块碎砖的摆放位置很微妙，下面似乎压着极细的线。确认无误后，他又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回了窑洞，草席晃动，一切恢复原样。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从出现到消失，可能不超过两分钟。

余烬慢慢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让他有些发胀的脑袋清醒了些。

找到了。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黑瞎子，是那个未来会戴着墨镜、笑得玩世不恭、身手不凡的黑眼镜。只不过现在，他还是个刚刚经历灭门惨祸、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对全世界都充满戒心的十岁孤儿。

而且，是个不会武功的孤儿。刚才男孩的动作虽然轻捷，带着一种本能的谨慎和灵巧，但绝没有内力或武功的痕迹，纯粹是靠小心和对环境的熟悉。这也符合“满清贵族少爷”的设定，或许学过点骑射，但肯定没经历过真正的江湖厮杀。

难题来了。怎么接近？怎么取得信任？

直接上去说“孩子别怕，我是来帮你的”？估计话没说完，那孩子就能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得没影，或者更糟，把他当成灭门者的同党，拼死反抗。

用食物诱惑？一个能在这种环境下独自存活一周、保持如此高度警惕的孩子，会随便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余烬靠在冰冷的断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盘算。不能急，绝对不能急。这孩子现在就是只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把他吓跑，甚至逼他做出极端举动。

他得等，得找到一个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切入点。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废窑区没有灯火，只有远处零星的火光和更深的黑暗。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垃圾，发出呜呜的怪响。

余烬没离开，他换了个更隐蔽、却能继续观察到窑洞口的位置，像块石头一样蛰伏下来。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孩子的行为规律，关于他如何在这绝境中生存。

后半夜，气温降得更低，呵气成霜。余烬裹紧棉袄，依旧一动不动。忽然，他耳朵动了动。

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从窑洞方向传来。

又出来了。

这次，男孩的动作更加小心。他先是在洞口倾听良久，然后才极其缓慢地拨开草席，没有完全出来，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似乎拿着个破瓦罐，迅速在洞口边收集了一些干燥的碎木屑和相对完整的破瓦片。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熟练和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件事。

收集完，他立刻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窑洞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物体摩擦的声音，隐约还有一点点极其黯淡的红光在洞口草席缝隙里一闪而过，同时，一股淡淡的、带着烟气的微弱暖意，混合着一种……奇怪的、类似动物油脂燃烧的焦糊味，飘散出来。

他在里面设法生火取暖。燃料恐怕是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来的、极其有限的东西，比如老鼠洞里的絮窝，或者别的什么。余烬心里有数了，这孩子不仅警惕，而且具备很强的求生本能和动手能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余烬就悄悄离开了废窑区。他没有直接去找那孩子，而是去了附近一个早市。用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买了两个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油汪汪的，看着就诱人。又买了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洒了粗盐的炒黄豆。然后，他回到了废窑区。

这次，他没有靠近那个窑洞，而是在离洞口大约二三十步远、另一个塌了半边的破棚子下面“安顿”下来。这里也能避点风，但比窑洞那边更显眼。

他故意把还温热的包子和那包炒黄豆，放在自己身边一个显眼的位置，然后背对着窑洞方向，蜷缩起来，脑袋一点一点，好像因为寒冷和疲惫在打瞌睡。但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耳朵竖着，感受着身后的动静。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从窑洞方向扫过来，在他身上停留，尤其在那些散发着食物香气的东西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被艰难压抑下去的、属于孩童本能的渴望。

余烬心里有了点底。只要还有渴望，就有缺口。

中午，太阳勉强露了下脸，没什么温度。余烬“醒”了过来，搓着手，呵着气，拿起一个已经冷掉的包子，慢吞吞地吃着。他吃得很香，故意发出一点满足的叹息声。吃完一个，他把另一个包子和那包炒黄豆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又蜷缩起来，面朝另一个方向。

整个下午，没什么动静。那孩子没出来。

傍晚，天色又开始变暗。余烬再次“醒”来，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身边剩下的食物，脸上露出一种犹豫、挣扎、最后变成“算了，自认倒霉”的表情。他拿起那个冷包子，慢吞吞地站起身，好像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哎哟”一声，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里的包子脱手飞了出去！

那包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嗒”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了那废弃窑洞的洞口附近，停在破烂的草席边缘，还沾上了一点泥。

余烬“慌慌张张”地站稳，目光追着那个包子，脸上写满了懊恼和心疼。他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去捡，可眼睛瞄到那黑黢黢、仿佛藏着什么怪兽的窑洞口，脸上又露出明显的怯意，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儿，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窑洞，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放弃了。他俯身捡起那包炒黄豆，拍了拍灰，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低着头，脚步有点“蹒跚”地朝着废窑区外走去，很快就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他没有真的走远，而是像昨天一样，绕了一圈，潜伏到能观察洞口的隐蔽位置。

寒风呼呼地吹，卷起地上的雪沫和尘土。那个沾了泥的包子，静静地躺在窑洞口，像是一个无声的诱饵，也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余烬屏住呼吸，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窑洞口静悄悄的，只有草席在风中轻微晃动。

就在余烬以为今天这试探可能失败了的时候，窑洞口的草席，再次动了！

这一次，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只瘦小、沾满污垢但手指修长的手，如同捕食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草席缝隙中伸出，精准地一把捞起那个包子，旋即闪电般缩了回去！草席晃动，重归平静。

快！准！毫无拖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