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的随和与内心的冰冷计算,如同「银莲劫」华美的扇面与锋利的刃口,完美地融合在他身上。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山沟里那张惊恐扭曲的匪徒面孔和浓重的血腥味还会袭来,让他惊醒,冷汗涔涔。但他会立刻强迫自己回想京城的方向,回想任务目标,用更强的意念将其压下。生存,赶路,找到那孩子——这是唯一的信条,磨砺着他,也改变着他。
第十二天午后,精疲力尽、浑身如同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的余烬,终于踉跄着踏上了黄土夯实的官道。又沿着官道挣扎着走了大半天,在第十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片巍峨如山岳的、连绵无尽的深灰色阴影,吞噬了地平线。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那阴影在晨曦微光中显露出令人震撼的轮廓——高达数丈、斑驳着岁月痕迹的城墙,整齐的垛口如同巨兽的牙齿,而那洞开的城门,则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巨口。
京城。他终于活着走到了这里。
然而此刻的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那件换来的厚实旧棉袄,被一路的荆棘岩石割扯得絮棉外露,补丁叠着补丁,沾满洗不掉的污渍泥浆。脸上胡子拉碴,皮肤粗糙皲裂,嘴唇干裂出血口。头发板结油腻,用一根随手折的树枝勉强绾着。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镜腿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麻绳绑着,镜片布满划痕和污迹,但依然倔强地履行着职责,让他能看清这座巨城的威严与……冷漠。脚上的爬山鞋彻底开了口,用草绳胡乱绑着。浑身上下,唯一还算“体面”并紧贴身体的,只有袖中暗袋里的「银莲劫」,以及胸前内袋里用油纸层层包裹、妥善保存的路引和那20块沉甸甸、未曾动用的大洋。
他看起来,比城门附近那些蜷缩在寒风里、目光麻木的流民乞丐更加狼狈不堪,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人间。
城门处已然排起了长龙。挑担推车的百姓、牵着牲口的货郎、骑马坐轿的富户……各色人等汇成嘈杂的人流。守门的兵丁穿着臃肿的号衣,挎着腰刀,神情不耐地吆喝着,检查路引,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行人身上扫视,寻找着可以敲诈的“油水”。他们对衣着光鲜者往往草草看过便放行(或许暗中已收了孝敬),对贫苦百姓则极尽刁难之能事,翻捡货物,大声呵斥,稍有“可疑”或“不识相”的,便可能被拉到一边“仔细盘查”,不扒下层皮休想离开。
余烬排在队伍末尾,眯着眼(眼镜脏了,视线不佳),仔细观察着。他注意到兵丁索贿的手段:有时明目张胆伸手,有时只是眼神示意,有时则故意找茬,等人自己“悟”。也注意到有些机灵的穷人,会提前将几个铜板攥在手心,递路引时“不经意”地塞过去。他摸了摸怀里那粗糙但关键信息齐全的路引,又摸了摸那20块大洋。
直接给钱?给多少?给少了,可能打发不了这些贪婪的兵痞,反而引来看他还有更多钱的怀疑。给多了,他舍不得,这是救命钱。而且他现在这副尊荣,拿出太多钱,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他推了推脏污的眼镜,脑子飞快转动。目光扫过城门旁张贴的几张新旧告示(他勉强能看清“缉拿”、“悬赏”等大字),又瞥见不远处一个兵丁头目模样的人,正不耐烦地呵斥一个因为推车货物散落而堵塞通道的老农。
轮到他了。负责他这一列的是个三角眼、颧骨高耸的瘦高兵丁,眼神像毒蛇一样冰冷挑剔。
“路引!”声音嘶哑干涩。
余烬立刻上前半步,腰微微弯下,脸上瞬间切换成那种饱经风霜、见惯世情、又带着点小人物狡黠与卑微的复杂笑容,声音沙哑却清晰:“军爷辛苦!这天儿可真够冷的!” 他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掏出那张被摸得有些发软的路引,双手递上,动作间,怀里那用破布仔细包裹的银元,似乎“不小心”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属于金属的闷响。
三角眼兵丁接过路引,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猛地钉在余烬胸前——刚才那声响他听得真切!是银元!这个看起来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家伙,怀里居然有银元!
“这路引……”三角眼拖长了腔调,手指捻着那张粗纸,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着余烬的破棉袄,“哪儿办的?印泥颜色有点不对啊。”
余烬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显得更加讨好,甚至有点谄媚,但眼镜片后的眼睛却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变化。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军爷明鉴!这路引是小的在保定府托了关系才补办的,路上又淋了雨,是有点……不过绝对是真的!您看这儿,官印的暗记……”他手指虚指路引一角,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仿佛只是下意识保护财物般按在了胸前银元的位置,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极其肉痛、挣扎、最终不得不屈服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军爷守城辛苦,这大冷天的……这点……这点茶水钱,您千万别嫌少……”
他说着,那只按在胸前的手,以迅捷又隐蔽的动作,飞快地摸出一块大洋,指尖冰凉,迅速塞进三角眼兵丁虚握着路引的手心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借着递路引的姿势和身体的遮挡,后面的人根本看不清。
一块沉甸甸、冰凉的大洋入手!三角眼兵丁手指一蜷,心中狂喜!这几乎顶他两个月饷银了!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但看着余烬这副穷酸到极致却又能拿出银元的样子,又觉得像是个藏着更多宝贝的破罐子,还想再榨一榨。
就在他眼珠转动,琢磨着再找个什么借口时,余烬忽然又抬起头,脏污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努力睁大,里面充满了混杂着恐惧和后怕的神色,他再次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说道:“军爷……小的刚才在那边林子边上歇脚时,好像……好像瞅见几个人影,穿得挺利落,不像本地人,鬼鬼祟祟地往那边山坳里钻……怀里鼓鼓囊囊的,怕不是带着什么‘硬火’(指武器)?小的胆小,没敢细看,赶紧跑过来了……” 他边说,边用眼神极其隐晦、快速地瞟了一眼城门侧后方那条通往荒僻丘陵的小路方向,脸上适时地露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又忍不住“提醒”官爷的纠结表情。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却像一根针,猛地刺中了守城兵丁最敏感、也最可能立功或惹祸的神经——可疑人物!携带兵器!潜行匿迹!这要是真的,可能是匪谍,可能是逃犯,也可能是……功劳!
三角眼兵丁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再敲诈余烬这块“肥肉”?万一真有匪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进城或者惹出乱子,他吃不了兜着走!他一把将路引胡乱塞回余烬手里,像赶苍蝇一样挥手,声音带着急促:“行了行了!快进去!别在这儿挡着!” 目光却已警惕而锐利地射向余烬暗示的方向,同时下意识地朝旁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余烬点头哈腰,赶紧缩着脖子,侧着身子,像一滴水融进人流,迅速通过了幽深的城门洞。
踏入京城内的瞬间,嘈杂的市井声浪、复杂的气味(炊烟、煤灰、马粪、廉价脂粉)扑面而来,与城外荒寒恍如两个世界。余烬脸上那卑微、惶恐、谄媚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他扶了扶脏兮兮的眼镜,眯眼打量着这座庞大、喧嚣、藏污纳垢又充满可能的古老城市。
一块大洋,加一句虚实结合、指向模糊的“线索”,换来顺利进城,还让守门兵丁的注意力转移。这买卖,做得不亏。虽然损失了一块大洋让他肉痛,但剩下的19块,以及他这副“逃难乞丐”的完美伪装,才是接下来行动的真正资本。
黑瞎子,齐家……你们在哪儿?而那个未来会戴上墨镜、笑对一切的黑瞎子,此刻是否正躲在某个角落,舔舐着巨大的伤口,等待着命运(或者他这个不靠谱的临时保姆)的降临?
他的任务,这充满血腥、算计与跋涉的第一步,终于踏在了正确的土地上。而他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刚从地狱般的逃难路中挣扎出来、身无长物却眼神深处藏着狼一样韧劲与狠劲的底层青年。这副形象,在这龙蛇混杂的京城,或许正是最好的通行证和保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