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老祖这是……”
“年纪大了,心软。”余烬自嘲地笑了笑,“见不得孩子们受苦。就当是我这‘老祖’苏醒,给后辈们的一点见面礼。族长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为难吧?”
这不是小事。这关乎训练营的规矩,更关乎资源的分配。但余烬的理由找得很巧妙——“老祖的见面礼”,名正言顺。拒绝,反而显得他这族长刻薄。
张起灵沉吟片刻,才道:“老祖慈心,自是好事。只是训练营物资分配自有章程,突然变更,恐引起不必要的议论。不如这样——这批物资,以‘年节赏赐’的名义下发,分批进行,也显得自然些。”
老狐狸。既没完全拒绝,又把主动权和控制权握在手里,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余烬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欣然之色:“还是族长考虑周全。那就依族长所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张起灵便告辞离开。
他走后,余烬靠在轮椅里,长长舒了口气,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虚汗。
“宿主,你刚才好厉害!”小五在脑海里兴奋地说,“跟族长交锋一点都不落下风!”
“落下风?”余烬扯了扯嘴角,“我手里捏着他的把柄,他不敢真跟我撕破脸。不过……他也没完全让步。”
“但是宿主,你要那么多物资干嘛呀?真的只是心疼那些孩子?”小五好奇。
“一部分是。”余烬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阵阵袭来的虚弱,“另一部分……是试探。我要看看,这位族长在‘规矩’和‘实际利益’之间,会怎么选。也要看看,那些物资到了训练营,会不会真的落到孩子们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更重要的是……我要让甲一,还有那些孩子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不必受苦的选择’。”
哪怕只是一床厚被子。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回到了之前的节奏。
甲一依旧黎明即出,傍晚方归。余烬依旧每日让他过来上药、喝汤。但有些细微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比如,甲一现在进门后,会自己走到炭火旁坐下,而不是站在门口等待指令。
比如,他喝汤的速度,比最初快了一点——虽然依旧沉默,但不再像完成任务般机械。
再比如,今天他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余烬给他换药时,他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训练之外的话。
“物资……”他声音很低,“送到了。”
余烬正用棉签蘸着药膏,闻言动作微顿:“什么?”
“厚被子,冬衣。”甲一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语气依然平板,但余烬能听出那下面一丝极淡的困惑,“营里每个人都发了。说是……年节赏赐。”
余烬笑了,继续涂药:“哦?那挺好。冬天了,是该暖和些。”
甲一抬起眼,看着她:“是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余烬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反问:“不喜欢?”
甲一沉默了几秒,才说:“他们……很高兴。”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余烬能想象出训练营里那些孩子们拿到厚实被褥和冬衣时的样子。也许不会欢呼雀跃——张家的孩子早已学会了压抑情绪。但眼神里的光亮,是藏不住的。
“那你呢?”余烬问,用布条仔细包扎伤口,“高兴吗?”
甲一又不说话了。许久,他才极轻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是高兴,还是不知道自己是否高兴?
余烬心里微微一涩,却没表现出来。她打好布条结,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慢慢来。有些东西,习惯了没有,突然有了,是会不习惯的。”
甲一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炭火的光,却依旧深不见底。
“为什么做这些?”他问。
这是这几天来,他问得最长的一句话。
余烬靠回轮椅,拿起手边的暖玉握在掌心,感受那温润的触感。她想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可能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人,在还来不及明白‘活着可以是什么样子’之前,就已经被磨成了别人想要的模样。”
她转过头,“望”向甲一的方向,虽然隔着白绸,但甲一能感觉到那目光的专注。
“甲一,你有没有想过,除了训练、变强、完成家族使命之外,你活着,还想做什么?”
甲一僵住了。
这个问题,从未有人问过他。从他有记忆起,他就是“甲一”,是编号,是工具,是未来要扛起张家重担的“苗子”。活着是为了训练,训练是为了变强,变强是为了……为了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一个模糊的、被灌输的概念,像远处的山影,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实质。
而现在,这个病弱古怪的老祖,用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那层他一直习以为常的茧,撕开了一道缝隙。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余烬也没指望他回答。她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脸上显得有些疲惫:“没关系,想不到就慢慢想。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她挥挥手:“去吧,今天早点休息。明天……如果训练结束得早,我教你认字。”
甲一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闪过清晰的情绪波动——震惊。
在张家,文化课是有的,但仅限于最基础的识字和家族历史。更深的知识,只有被选定培养的少数人才能接触。而他这样的训练苗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武训和体能上。
“认字?”他重复,声音干涩。
“嗯。”余烬语气随意,“我这儿有些闲书,我自己看不了,你学会了,念给我听。就当……给我解闷。”
她说得轻松,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时兴起。
甲一看着她,许久,才缓缓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似乎在思考什么。
门关上后,余烬才放任自己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格外剧烈,胸腔里像有钝刀在刮,喉咙里泛起腥甜。
“我靠,小五,我不会还没完成任务这具身体就要噶了把?”
“不会的宿主,交换的代价是这具身体的体质,并不会因为发病而死,但是改变剧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此次的代价变身身体会越来越虚弱。”
余烬疲惫的窝在轮椅上,看着窗外斑驳的竹影,耳边是炭火燃烧的劈啪声,她淡淡问道“我完成任务后,必须死亡离开吗?”
“是的,宿主的这具身体会死亡,这样会符合世界逻辑。”
“你们这样算平遗憾吗?让人拥有了之后再失去,不是更加残忍吗?”
“宿主,拥有过比从未拥有更好,而且说不定分开是为了更好的遇见呢?”
“是吗?拥有过比从未拥有更好吗?”
余烬并未注意到小五的后半句话,她又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指尖冰凉,浑身发颤。
这具身体让她感觉疲惫极了,连和小五插科打诨的精力都没有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和那群老狐狸周旋,让小哥活的更舒服,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