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日的前一周,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学校要举办“学术之星”竞赛,每个班级可以组队参加,两人一组,综合考察各学科知识。
“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找我报名。”
下课后,路闻舟自然地转向谢知遥:“组队吗?”
谢知遥下意识地看向手机——母亲十分钟前刚发来消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打字回复:“都可以。”然后抬头看向路闻舟:“我可能要问一下我妈。”
路闻舟点点头,眼神里有理解,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好。”
晚上,谢知遥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母亲夹菜的手停住了:“什么竞赛?要占用多少时间?”
“就是学校的一个活动,两人一组,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路闻舟也参加?”母亲敏锐地问。
“他问我组队。”
母亲放下筷子,表情严肃起来:“知遥,妈妈不是反对你参加活动,但你现在高二了,时间多宝贵你知道吗?这种竞赛能给你高考加分吗?如果不能,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不只是为了加分......”谢知遥试图解释,但在母亲的目光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妈妈都是为了你好。”母亲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参加,就找别人组队吧。那个路闻舟,你们总在一起,互相影响,这次考试是并列第一,下次呢?万一你被他带偏了怎么办?”
谢知遥看着碗里的米饭,忽然觉得难以下咽。
“我吃饱了。”他站起来。
“再吃点,妈妈特意做的鱼......”
“真的饱了。”谢知遥走进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墙角的摄像头。那个红色的光点像一只冷漠的眼睛,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拿出手机,想给路闻舟发消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抱歉,我可能不能参加了。”
路闻舟的回复很快:“没关系。还是家里的事?”
“嗯。”
“明白了。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
谢知遥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什么也没回。
第二天,路闻舟没有提竞赛的事。
他们像往常一样讨论题目,一起放学,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一种微妙的隔阂,像一层薄薄的玻璃,透明却坚固。
直到周五下午,谢知遥在图书馆遇到路闻舟和一个女生坐在一起。
女生是隔壁班的学委,正兴奋地指着什么给路闻舟看。
路闻舟微笑着点头,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柔和而专注。
谢知遥站在书架后,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转身想走,却不小心碰倒了一本书。
“谢知遥?”路闻舟抬起头,看到他时眼睛一亮。
“抱歉,打扰你们了。”谢知遥弯腰捡起书,声音僵硬。
“没有打扰。”路闻舟站起来,“我们在讨论竞赛的事,陈雨想和我组队。”
叫陈雨的女生笑着打招呼:“嗨,谢知遥。听说你和路闻舟成绩都特别好,本来还想能不能跟你们一组呢。”
谢知遥扯出一个笑容:“你们聊,我找本书。”
他走向书架深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脊。身后传来路闻舟和陈雨低声讨论的声音,笑声,翻书声。每一丝声响都像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谢知遥。”路闻舟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谢知遥没有回头,抽出一本书随意翻看,“你们组队挺好的。”
“你真的不参加了吗?”
“嗯。”
路闻舟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吗,这个竞赛的决赛在周末,如果获奖,可以去参加省里的夏令营。”
谢知遥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夏令营在一所大学的实验室里,可以亲手做实验,听教授讲课。”路闻舟的声音很轻,“我想去。不是为了奖项,是想看看真正的大学是什么样子,想摸一摸那些仪器,想知道......我将来能不能在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谢知遥转过身,第一次在路闻舟眼中看到了某种渴望——不是对分数的渴望,而是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那你应该去。”他说,声音干涩。
“我想和你一起去。”路闻舟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可以是最好的搭档,你知道的。”
谢知遥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顾一切地说“好”,想说“我们一起参加,一起去夏令营,一起去看更大的世界”。
但墙角的摄像头,母亲的叮嘱,那无数条“为你好”的消息,像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他的喉咙。
“对不起。”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路闻舟眼中的光暗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那我先回去了,陈雨还在等我。”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书架间渐行渐远。谢知遥站在原地,手里的书页被捏出了皱痕。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糖醋排骨,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最近学习辛苦了。”
“谢谢妈。”
“对了,那个竞赛的事,妈妈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想参加......”母亲观察着他的表情,“也可以去试试。但别太投入,知道吗?”
谢知遥停下筷子:“不用了,我已经拒绝了。”
母亲愣了一下:“拒绝了?为什么?”
“就像您说的,浪费时间。”
“哦......也好。”母亲似乎松了口气,“那吃饭吧。”
谢知遥低头扒饭,糖醋排骨的甜味在嘴里变成了苦涩。
深夜,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路闻舟发来的消息:“我和陈雨组队了。下周一初赛。”
谢知遥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最终回了一句:“加油。”
他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银白的光斑。
他想起初次见到路闻舟的那个午后,阳光照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想起银杏叶压平在诗集里的模样;想起路闻舟说“我们本质上都是星尘”时,眼中闪烁的光。
然后他想起今天在图书馆,路闻舟和陈雨并肩而坐的画面。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口蔓延——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切的孤独。仿佛他站在玻璃罩里,看着外面的世界热闹地运转,而自己只能隔着屏障,无声地旁观。
“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告诉我。”
路闻舟的话在耳边回响。谢知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是周六,母亲要去公司加班。出门前,她反复叮嘱:“在家好好学习,不要出门。冰箱里有饭菜,热一下就能吃。妈妈下午四点回来。”
门关上了,家里陷入一片寂静。
谢知遥坐在书桌前,看着墙角的摄像头。
红色的光点稳定地亮着,像永不闭上的眼睛。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学术之星”竞赛的信息。初赛是笔试,下周一;复赛是实验操作,下周三;决赛是答辩展示,周六举行。如果获奖,确实可以参加省里的夏令营,时间在暑假。
网页上有往年的照片:学生们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专注地操作仪器;获奖者站在领奖台上,笑容灿烂;夏令营的孩子们围坐在草地上,听教授讲解星空。
谢知遥一张张翻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想起路闻舟说的“想看看真正的大学是什么样子”。
他也想看,比任何时候都想。
手机震动,是路闻舟发来的消息:“在干什么?”
谢知遥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墙角的摄像头静静注视着他,红色的光点像一种警告,一种规训。
他想起母亲的话:“妈妈都是为了你好。”
想起路闻舟的话:“我们可以是最好的搭档。”
想起那本诗集里的句子:“你要按所想去生活,否则,你迟早会按所生活去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桌的一端爬到另一端。
谢知遥终于拿起手机,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他发送出去:“竞赛报名截止到什么时候?”
路闻舟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到达:“今天下午五点。你改变主意了?”
谢知遥没有立即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抬头看着墙角的摄像头。
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那些红色的光点,在这个家里无处不在。
它们记录他的生活,规范他的行为,定义他的“好”。
他想起被送走的灰猫,想起父亲离开时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无数次咽回肚子里的话。
然后他走回房间,关上门,背对着摄像头,缓慢而坚定地打字:
“嗯。我想参加。”
“和你一起。”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谢知遥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日的凉风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
手机再次震动,路闻舟只回了两个字:
“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