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岭南市被一层薄薄的雾气裹着,不像槐院的晨雾带着泥土与槐花香,这里的雾气混着汽车尾气与空调外机的潮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丝闷。晴雅是被窗外的车流声吵醒的,睁开眼时,沙发旁的小桌上放着温好的豆浆和油条,爸爸已经出门上班了,只留下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签:“锅里温着粥,苏阿姨中午来接你,别乱跑。”
她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划过爸爸略显笨拙的字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昨天海边的温暖还残留在心底,可清晨这空荡荡的房间,又让她想起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匆匆赶路的行人,每个人都背着包、低着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和槐院清晨慢悠悠扛着锄头去田里的爷爷奶奶,完全是两个世界。
书包里的糖纸相册硌着她的腰,她拿出来翻开,昨天叠的糖纸小鸟和糖纸船躺在最前面,旁边是那张一家三口的老照片,照片里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和槐院的那棵一模一样。她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爸爸年轻的脸,又想起昨天他虎口的疤痕、袖口的淤青,心里的疑惑像被风吹起的柳絮,越飘越远。
苏女士十点多才来,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帆布包,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晴雅醒啦?今天带你去个地方,你爸爸说,让你去他厂里看看。”
晴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她来岭南后最想做的事。她一直想知道,爸爸口中“组装零件”的工厂,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每天在那里,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真的吗?”她攥着苏女士的手,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
“当然是真的,你爸爸特意跟厂里请了假,等我们过去。”苏女士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只是很快便被笑容掩盖了。
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又转了一趟三轮车,才到爸爸说的江海区物流园附近。这里和市中心的繁华截然不同,道路两旁是低矮的厂房,墙面被机油熏得发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味与机油味,混杂着汗水的酸臭,刺得晴雅鼻子发酸。她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看着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上面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岭南市宏远机械配件厂”。
爸爸就站在铁门口等他们,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只是今天戴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看到晴雅,他快步走过来,接过苏女士手里的包,语气里带着一丝局促:“来了,里面有点乱,你们小心点。”
走进厂区,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包裹了晴雅,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车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头顶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工人们都穿着和爸爸一样的工装,戴着口罩和手套,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钢铁零件碰撞的叮当声、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工人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声响,和槐院的蝉鸣蛙叫,是完全不同的夏天。
爸爸牵着她的手,穿过一排排机床,他的手心粗糙又温热,带着淡淡的机油味。“这就是我平时工作的地方,主要是组装机械零件,有时候也会打磨、焊接。”他指着一台巨大的机床,语气尽量轻松,“你看,这些零件都是要装到货车上的,每天要做几百个。”
晴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机床旁的铁架上堆着密密麻麻的钢铁零件,边缘锋利,泛着冷光。她看到爸爸工位上的手套,指尖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布,旁边的工具箱里,放着磨秃了的锉刀和沾着机油的扳手。她想起昨天他说“工作不辛苦,就是有点枯燥”,可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份工作远比她想象的更累、更危险。
“爸爸,你每天都要站在这里吗?”她仰起头,看着爸爸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声音有些发颤。
“嗯,习惯了,站着干活利索。”爸爸笑了笑,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却不小心蹭到了脸上的机油,留下一道黑印,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让晴雅心里发酸。
苏女士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爸爸工位上的东西,眼神复杂。晴雅注意到,她的目光在爸爸工装口袋上停留了几秒,那里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爸爸,你上次说的划伤,就是在这里弄的吗?”晴雅指着他虎口的疤痕,轻声问。
爸爸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嗯,上次打磨零件,没拿稳,被划了一下,小伤,早就好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厂里有安全措施,你别担心。”
晴雅没有再问,只是蹲下来,看着地上散落的钢铁碎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糖纸,是昨天吃海鲜时剩下的,蓝色的糖纸,印着海浪的图案。她小心翼翼地叠成一颗星星,递到爸爸面前:“爸爸,这个给你,放在口袋里,保佑你平平安安。”
爸爸接过糖纸星星,指尖微微颤抖。他把星星放进工装口袋,和那个鼓鼓的东西放在一起,然后轻轻摸了摸晴雅的头:“谢谢晴雅,爸爸会好好收着的。”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拍了拍爸爸的肩膀:“老林,这是你闺女?长得真俊。”
爸爸连忙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是啊,我闺女晴雅,来城里过暑假。”
“老林,你可算盼到闺女了,平时总听你念叨。”中年男人笑着,又看向晴雅,“小姑娘,你爸爸可是我们厂的技术能手,什么零件到他手里,都能修得好好的。就是太拼了,天天加班,连饭都顾不上吃。”
爸爸的脸色微微一僵,连忙打断他:“老赵,别瞎说,我就是多干点活,挣点钱。”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工位。晴雅看着爸爸略显慌乱的样子,心里的疑惑又多了一层。他为什么要隐瞒加班的事?为什么不让别人说他拼?
离开工厂时,已经是中午了。爸爸带他们去了厂区附近的小餐馆,点了三碗牛肉面,加了两个卤蛋。餐馆里人很多,烟雾缭绕,老板的吆喝声、顾客的谈笑声,和工厂的嘈杂比起来,多了一丝烟火气。
爸爸把自己碗里的卤蛋夹给晴雅,又给她挑了几块牛肉:“多吃点,下午带你去逛商场,买几件新衣服。”
晴雅咬着面条,看着爸爸狼吞虎咽的样子,他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她想起槐院的爷爷奶奶,吃饭总是慢悠悠的,一边吃一边唠家常,而爸爸的吃饭速度,像是被城市的节奏推着走,连停下来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爸爸,你平时都在这里吃饭吗?”她问。
“嗯,这里便宜,离厂里近。”爸爸喝了一口汤,擦了擦嘴,“平时加班晚了,就吃碗泡面,凑合一下。”
苏女士放下筷子,看着爸爸,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总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爸爸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知道了,下次注意。”
晴雅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突然发现,苏女士对爸爸的关心,远比她想象的多。她想起奶奶说的,苏女士和爸爸联系了好久,才说通让她来城里过暑假。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爸爸要和她分开住?为什么苏女士一直没有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
吃完饭,爸爸真的带他们去了商场。这是晴雅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商场,里面的空调凉丝丝的,天花板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商铺里的衣服琳琅满目,看得她眼花缭乱。爸爸给她挑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还有一双粉色的运动鞋,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爸爸,太贵了,不用买这么多。”晴雅拉着爸爸的手,看着标签上的价格,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爸爸有钱,给闺女买衣服,应该的。”爸爸笑着,把衣服和鞋子塞进购物袋,“你穿上肯定好看。”
苏女士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的互动,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递给爸爸:“这件适合你,换件新的吧,别总穿那件工装。”
爸爸接过衬衫,看了看价格,又放了回去:“不用了,我穿工装就行,结实。”
苏女士没有勉强,只是把衬衫拿起来,放进了购物车:“听我的,买了。”
爸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再拒绝。晴雅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明白,苏女士和爸爸之间,有着一种她看不懂的默契,这种默契,比她和爸爸之间的生疏,要亲近得多。
逛完商场,爸爸送苏女士回了住处,然后带着晴雅回了家。回到那个老旧的一室一厅,晴雅把新衣服放在沙发上,看着爸爸忙碌的身影,他在厨房烧开水,又给她洗水果,动作笨拙却认真。
她走到爸爸身边,从书包里拿出糖纸相册,翻到那张老照片,递到爸爸面前:“爸爸,这张照片里的老槐树,和槐院的一样。”
爸爸接过相册,指尖轻轻拂过照片里的老槐树,眼神变得温柔起来:“是啊,那时候你刚出生,我们在槐院拍的,你爷爷还说,这棵槐树有灵气,能护着你。”
“那时候,你和苏女士,是不是很开心?”晴雅鼓起勇气,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嗯,那时候很开心。”
“那为什么,你们现在不在一起住?为什么苏女士不让我叫她妈妈?”晴雅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带着一丝执拗。
爸爸放下相册,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他蹲下来,和晴雅平视,伸手想要抱她,却又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晴雅,有些事,爸爸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能接受,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想知道。”晴雅看着他的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想再像个外人一样,不知道你们的过去,不知道你们为什么分开,不知道苏女士到底是谁。”
爸爸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抱晴雅,他的怀抱很宽,带着机油味与淡淡的烟草味,却很温暖。晴雅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工装。
“对不起,晴雅,是爸爸不好。”爸爸的声音有些沙哑,“等再过一段时间,爸爸一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好不好?”
晴雅在他怀里点点头,虽然心里的疑惑还没有解开,但这个拥抱,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父爱。她知道,爸爸不是不爱她,只是有太多的苦衷,有太多未说出口的秘密。
晚上,晴雅睡在沙发上,爸爸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陪了她一会儿。她偷偷睁开眼,看到爸爸从工装口袋里拿出她叠的糖纸星星,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他打开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那是什么?是爸爸的秘密吗?晴雅心里想着,却没有问出口。她知道,有些秘密,需要时间来揭开,有些隔阂,需要慢慢化解。
岭南的夏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清凉。晴雅看着窗外的星空,和槐院的星空不一样,这里的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掩盖,显得有些暗淡,却依旧在努力闪烁。她想起糖纸相册里的那些糖纸,每一张都藏着她的期待与疑惑,而现在,她相信,总有一天,这些疑惑都会解开,那些藏在机油味与钢铁声里的秘密,都会变成温暖的答案。
她轻轻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纸,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这个暑假,不仅是她走进爸爸的世界,也是爸爸走进她的世界,更是他们一起,找回那些遗失的亲情与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