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槐院的墙角结了薄薄的冰碴，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苏女士来得更勤了，有时一周会来两三次，每次都会带来新的糖纸、小零食，或是给晴雅买的新衣服。可晴雅心里的那份陌生感，并没有因为这些礼物而彻底消失，反而像槐树下的落叶，积了一层又一层，藏着越来越多的问号。

这天周末，苏女士又来到了槐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笑着说：“晴雅，妈妈给你做了南瓜粥，你小时候最喜欢喝了。”

晴雅坐在石凳上叠糖纸，闻言抬起头，看着保温桶里冒着热气的南瓜粥，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她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喜欢喝南瓜粥，爷爷煮的小米粥、奶奶蒸的红薯，才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她接过苏女士递来的小碗，抿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尝不出丝毫熟悉感。

“好喝吗？”苏女士期待地看着她。

啨雅点点头，小声说：“还好。”

苏女士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手里的糖纸，笑着说：“晴雅，你叠的糖纸船真好看，妈妈把你上次送我的那个，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了。”

“妈妈在哪里上班呀？”晴雅下意识地问出口。话一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苏女士的事情。

苏女士的笑容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含糊地说：“在城里的一个公司上班，挺远的。”

“什么公司呀？”晴雅追问。

“就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做文员的。”苏女士避开她的目光，拿起一张糖纸，“我们不说这个了，妈妈教你叠糖纸花好不好？”

晴雅看着她刻意转移话题的样子，心里的问号又多了一个。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跟着苏女士叠糖纸花。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明明挨得很近，却感觉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

林晓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画纸，兴奋地说：“晴雅，苏阿姨，你们看我画的画！我画了我爸爸妈妈带我去游乐园的样子，爸爸在给我买冰淇淋，妈妈在旁边笑呢！”

画纸上的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色彩鲜艳，充满了暖意。晴雅看着画纸，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她不知道苏女士的公司在哪里，不知道爸爸在外地做什么工作，甚至不知道他们具体住在哪个城市。林晓能清晰地说出爸爸妈妈的工作，能准确地记得他们的生日，可她对自己的父母，却一无所知。

“真好。”苏女士笑着摸了摸林晓的头，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那天下午，苏女士离开后，晴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出了那个糖纸相册。相册里的糖纸越来越多，有苏女士带来的崭新的镭射糖纸，有爸爸寄来的奶糖纸，还有爷爷给的旧水果糖纸。她一张一张地翻看，心里的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爸爸寄包裹的时候，从来不会在快递单上写详细地址，只写着“某市某区”；给爷爷打电话时，也总是说“在忙”“挺好的”，从不提具体做什么工作；她甚至不知道爸爸的生日是哪一天，去年爷爷随口说过一句“你爸爸快过生日了”，可具体是哪一天，爷爷也记不清了。

而苏女士，每次问起她的工作、住址，她都含糊其辞；问起她的生日，她只说“不重要”；问起她和爸爸为什么分开，她更是闭口不谈。他们是她的亲生父母，可她对他们的了解，甚至不如对同班同学的了解多。

“晴雅，快出来吃晚饭了。”奶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晴雅把糖纸相册收好，走出房间。饭桌上，爷爷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问：“晴雅，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爷爷，爸爸到底在外地做什么工作呀？”晴雅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爷爷愣了一下，叹了口气说：“你爸爸说在工地上干活，具体做什么，他也没细说。”

“那他住在工地吗？工地在哪里呀？”

“好像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具体地址他没说，说来回跑，不稳定。”爷爷的语气也有些无奈。

奶奶在一旁说：“晴雅，别想太多了，你爸爸妈妈都是为了赚钱养家，不容易。”

“可是我连他们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晴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林晓知道她爸爸妈妈的所有事情，她还能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园，我却只能收到他们寄来的东西。”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说话。晴雅知道爷爷奶奶也不清楚太多事情，他们从来不会主动问，只是默默地照顾她，把所有的思念都藏在心里。

过了几天，爸爸给爷爷打了电话。爷爷把手机递给晴雅，说：“晴雅，你爸爸想你了，快跟你爸爸说说话。”

晴雅接过手机，放在耳边，听到爸爸沙哑的声音：“晴雅，最近在学校好不好？有没有听话？”

“挺好的。”晴雅的声音有些生硬。

“那就好，”爸爸顿了顿，“爸爸给你寄了新的衣服和零食，应该快到了。”

“爸爸，你在哪里工作呀？住在哪里？”晴雅鼓起勇气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爸爸的声音：“在工地上干活，住的地方就在工地附近，挺简陋的，等以后条件好了，爸爸就接你过来玩。”

“那你做什么具体工作呀？工地在哪里呀？”

“就是搬搬东西，做点杂活，”爸爸的声音有些含糊，“地址挺远的，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等爸爸有空了，就回去看你。”

“爸爸，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呀？”晴雅又问。

“生日？”爸爸愣了一下，“爸爸都忘了，不重要。晴雅，你要好好学习，别想这些没用的，爸爸赚钱都是为了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爸爸说了一句“先不说了，爸爸要忙了”，就匆匆挂了电话。

晴雅握着手机，心里空荡荡的。爸爸还是什么都没说，那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苏女士每次被追问时躲闪的眼神，想起爸爸含糊其辞的回答，心里的疏离感越来越浓。他们是她的父母，却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只知道给她寄礼物、送东西，却不愿意让她走进他们的生活。

周末，苏女士又来槐院了，这次她带来了一个漂亮的蛋糕。“晴雅，妈妈听说下周是你的生日，提前给你庆祝。”

晴雅看着蛋糕上的小兔子图案，心里没有丝毫喜悦。她的生日，她自己都快忘了，苏女士却记得。可她连苏女士的生日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苏女士今年多大。

“妈妈，你的生日是哪一天呀？”晴雅问。

苏女士正在插蜡烛的手顿了顿，笑着说：“妈妈的生日早就过了，不用记。”

“那你多大了？”

“妈妈不老，”苏女士避开她的目光，“快许愿吧，晴雅，许个美好的愿望。”

晴雅闭上眼睛，心里却没有任何愿望。她想要的不是漂亮的蛋糕和礼物，而是能真正了解自己的父母，知道他们在哪里、做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知道他们的喜怒哀乐。可这些，他们都不愿意告诉她。

吹灭蜡烛后，苏女士切了一块蛋糕给她，说：“晴雅，妈妈希望你永远开心快乐。”

晴雅咬了一口蛋糕，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带着一丝苦涩。她看着苏女士脸上温柔的笑容，心里却觉得很陌生。这个女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可她不知道她的工作，不知道她的住址，不知道她的生日，不知道她的过去，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离开又为什么回来。

吃完蛋糕，苏女士要走了。她拥抱了晴雅一下，说：“晴雅，妈妈下周有事，可能不能来陪你过真正的生日了，礼物已经给你准备好了，放在你房间里了。”

晴雅点点头，没有说话。看着苏女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她回到房间，看到书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条漂亮的手链。她拿起手链，戴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里更凉。

她走到窗边，看着槐院的老槐树，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为什么父母不愿意告诉她他们的事情？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根本不希望她走进他们的生活？他们给她物质上的满足，却忽略了她心里的需求。她和父母之间的感情，就像这槐院的冰碴，看似坚硬，实则脆弱，轻轻一碰，就会裂开一道缝隙。

晴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糖纸，是爸爸寄来的奶糖纸。她把糖纸叠成一只小船，放在窗台上。风一吹，糖纸船轻轻晃动，像在迷茫地寻找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和父母的关系会走向何方，不知道那些藏在糖纸里的问号，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答案。

爷爷奶奶的房间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奶奶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晴雅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暗暗想：或许，父母也有自己的难处吧。就像爷爷每天扛着锄头去地里干活，再苦再累也从不抱怨；奶奶每天咳嗽不止，却依旧笑着给她做饭。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她，只是父母的方式，她还不能理解。

她把糖纸船收好，放进相册里。相册里的糖纸越来越多，那些五彩斑斓的糖纸，像一个个小小的秘密，藏着她对父母的思念，也藏着她对亲情的迷茫。她知道，想要了解父母，想要拉近和他们的距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槐院的风越来越冷，吹得槐树枝桠“沙沙”作响。晴雅躺在床上，心里想着父母模糊的身影，想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号。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父母会不会永远这样对她“隐瞒”下去，不知道她和父母的感情会不会一直这样疏离。

可她心里还有一丝期待，期待有一天，父母能主动告诉她他们的事情，期待能和他们像林晓一家一样，一起去游乐园，一起过生日，一起分享生活中的喜怒哀乐。期待那些藏在糖纸里的问号，能被温暖的亲情融化，变成一个个甜甜的答案。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糖纸相册上，相册里的糖纸闪着微弱的光，像一颗颗小星星，照亮了晴雅心里那片迷茫的角落。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祈祷：希望那一天，能早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