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糕的甜还在舌尖化着,姜笙把最后一块小心包好,放进书包夹层。指尖触到玻璃瓶,那瓣槐花似乎还留着去年夏日的温度。
“走吧,天快黑了。”沈逸辞接过她肩头的外套,重新披回她身上,“我送你到巷口。”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校园小径上。路灯次第亮起,橙黄的光晕在薄暮里晕开,落在姜笙的睫毛上,像栖着细碎的星子。她怀里抱着书包,玻璃瓶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传来微微的暖。
操场上有几个高三生在夜跑,脚步声规律地敲在塑胶跑道上,是冲刺前最后的坚持。教学楼里还亮着几间高三教室的灯,窗帘后晃动着伏案的身影,像一幅沉默的剪影。
“下周三一模。”沈逸辞忽然开口,声音在晚风里显得温和,“听说你数学上次进步了十五分。”
姜笙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路灯下自己拖长的影子上:“还差得远。江暮说过,数学要考到140分,才能去他想去的学校。”
那是去年深秋,梧桐叶落满操场的时候。江暮把整理好的错题本递给她,每一页都用红笔圈出易错点,蓝笔写了解题思路,最后用黑笔补了一句“笙笙加油”。他说等他集训回来,要检查她有没有都弄懂。
后来错题本写满了,他却再也没能检查。
沈逸辞的脚步慢下来,侧过脸看她。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小小的扇形,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他会知道的。”沈逸辞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里那些沉睡的记忆,“你所有的努力,他都看得见。”
姜笙没有接话,只是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些。
走过操场拐角时,她忽然停下脚步。那棵老梧桐还在那儿,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深蓝色的夜空,枝头挂着几颗早亮的星。树下那张长椅空着,扶手上还积着薄薄的灰,是去年冬天雪化后留下的痕迹。
她记得特别清楚,那是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天气突然转冷,风里带着初冬的凛冽。江暮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她织的灰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漏了好几针,他却说那是全世界最暖的围巾。
那天他要去省城参加集训,为期两个月。临走前他坐在这张长椅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颜六色的手工糖。
“每周一颗,不许提前吃。”他把盒子塞进她手里,指尖冻得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糖是橘子味的,柠檬味的,草莓味的,薄荷味的,最后一颗是槐花蜜味的,用浅黄色的糖纸包着,上面还画了朵小小的槐花。他说等吃到这颗的时候,春天就该来了,槐花也该开了。
“那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他笑着说,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去看海,看花开,看所有我们约好要看的风景。”
姜笙一颗一颗地吃,每周日晚上做完全部作业后,才小心地剥开一颗。糖纸她都留着,压平了夹在日记本里。橘子味的甜,柠檬味的酸,草莓味的香,薄荷味的清凉,每一颗都像他陪在身边的一个个瞬间。
吃到槐花蜜味的那天,是二月二,龙抬头。她剥开糖纸,浅黄色的糖果在掌心躺成一个圆满的弧。窗外正下着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还没发芽的枝头,像谁撒了一把糖霜。
她含着那颗糖,槐花的清甜在舌尖漫开,混着蜂蜜的醇厚。忽然就想,等他回来,要告诉他这糖有多甜,要问他能不能再买一盒,要让他也尝尝这春天将来的味道。
可是那天晚上,妈妈红着眼睛推开她的房门,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班主任发来的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江暮同学在返校途中发生意外,抢救无效。”
铁皮盒子里还剩最后一颗糖的糖纸,浅黄色的,画着小小的槐花。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把它收起来的,只记得那晚的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世界白得刺眼。
“姜笙?”
沈逸辞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那张长椅前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在梧桐枝桠间移了好大一段距离。
“没事。”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我们走吧。”
最后一段路两人都没再说话。风穿过巷子,带着早春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植物萌芽的气息。几家小店的灯火暖黄地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是世间最平凡的温暖。
到巷口时,那家老字号的槐花糕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下一半,门缝里还漏出一点光,能听见里面收拾器具的叮当声。老板娘正站在门口和邻居说话,看见姜笙,眼睛一亮。
“笙笙回来啦?”她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纸袋,“正好,还剩最后两块,你带回去当夜宵。刚做的,还热乎着。”
纸袋递到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牛皮纸传来。姜笙低头,看见纸袋上老板娘用圆珠笔写的小字:“要甜一点,要开心一点。”
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谢谢阿姨。”姜笙抬起头,努力弯起嘴角。
老板娘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快回去吧,妈妈该等急了。”
目送姜笙走进巷子深处,老板娘才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店里。卷帘门彻底拉下时,她对正在擦桌子的老伴轻声说:“那孩子今天笑了,虽然很淡,但总算是笑了。”
老伴停下手里的活,望向巷子深处:“会好起来的。时间是最好的药。”
“是啊,”老板娘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春天都要来了,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姜笙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暖黄地亮着。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几乎听不见声音。见她回来,妈妈立刻起身:“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粥。”
“吃过了。”姜笙换好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却把那个装着槐花糕的纸袋拎在手里,“沈逸辞的妈妈做了槐花糕,我带回来一些。”
妈妈的眼里闪过什么,很快又恢复如常:“那孩子有心了。去洗洗手,我盛碗粥给你暖暖胃,晚上看书别太晚。”
浴室里,姜笙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过指尖,冲淡了铅笔灰和一天的疲惫。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红,但眼神比前些日子清亮了些。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抬起手,用指尖在起雾的镜面上画了一朵小小的槐花。
五片花瓣,圆圆的,很简单。
就像江暮从前教她的那样。
那时他们坐在老槐树下,他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看,槐花长这样,五瓣,像星星。以后无论你去哪儿,看见这样的花,就知道春天来了,我就在你身边。”
后来她真的记住了,在课本的边角,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在窗上的雾气里,画过无数朵这样的槐花。每一朵都是一个愿望,愿春天快来,愿花开不谢,愿岁岁年年。
洗漱完回到房间,姜笙拉开书桌抽屉。最里面放着那个铁皮盒子,已经有些锈迹了。她打开盖子,里面整齐地码着五颜六色的糖纸,每一张都压得平平整整。
最上面是那张浅黄色的,画着槐花的那张。
她看了很久,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糖纸背面很轻很轻地写:
“第十二颗糖。春天来了,槐花就要开了。我会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看每一个春天。你也要好好的,无论在哪儿。”
写罢,她把糖纸重新放回盒子,合上盖子。铁皮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忽然传来簌簌的声响,是夜风拂过巷子里的树。姜笙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深蓝色的夜空里,星星比刚才更密了些,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糖。
远处不知谁家的窗还亮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温柔的光晕。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河,静静流淌在春夜的怀抱里。
姜笙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星星,又看了一会儿灯火。然后她轻轻关上窗,拉上窗帘,坐回书桌前。
台灯亮起暖白的光,铺满整个桌面。她翻开数学练习册,找到今天没做完的那道函数题,重新拿起笔。
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是春夜里最安静的陪伴。
窗外的风还在吹,轻轻摇着巷子里的树。不知哪家的槐树,枝头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在夜色里藏着,等一场春雨,等一个清晨,等阳光洒下来的时候,悄悄绽放。
到那时,满巷都会是槐花的香。
甜而不腻,清浅绵长,像极了某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岁岁年年,从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