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的余音还在教室上空晃悠,徐梦雨的声音带着点没散去的委屈,拽着姜笙的衣袖轻轻晃:“笙笙,你真不去啊?就去看看嘛,沈逸辞学长投篮超帅的,江暮学长……”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因为姜笙垂着头,指尖正一下下抠着桌角的木纹。那道浅浅的纹路被她指尖的温度焐得发暖,指甲缝里都嵌进了点木刺,疼得她猛地蜷了蜷手指。
窗外的槐絮还在飘,像下了场不会停的雪。风卷着花香钻进来,裹着二楼走廊飘来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挠得人心头发痒。姜笙的目光落在桌肚里那盒没吃完的草莓大福上,包装纸上的草莓图案被手汗浸得发皱,甜腻的奶油香混着槐花的清冽,竟生出几分呛人的意味。
她想起早读课前,江暮塞给她这个大福时的样子。
也是在这棵槐树下,他刚打完篮球,额角还挂着汗,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来,露出锁骨上淡淡的汗渍。他把纸盒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凉丝丝的,像槐叶上的露水。“清奺阿姨买多了,”他声音还是那样清冽,带着点刚运动完的微喘,“你爱吃甜的,拿去。”
姜笙当时攥着纸盒,连句谢谢都没说出口,只觉得那点触碰的凉意,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耳尖。她看着他转身往教学楼走,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卷着,露出后腰那截纤细的腰线,和今早看见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还傻乎乎地想,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自己?
可走廊上的笑声,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姜笙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棂,落在二楼的栏杆边。那个穿连衣裙的文艺委员正侧着身,手里的画册摊开在江暮面前,画纸上的颜料还泛着新鲜的光泽。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梨涡,和沈逸辞的很像,却比沈逸辞的笑,更让人心慌。
江暮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画册上,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落在画纸上,刚好遮住了画册上的那枝槐花。
姜笙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似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渴醒了,摸黑想去客厅倒水。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江暮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拿着她白天写砸了的数学卷子。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手里的红笔,正一笔一划地在错题旁边写着解题步骤。
那时候她缩在门后,不敢出声,只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后来江暮发现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温好的牛奶递过来,又把写满批注的卷子塞到她手里,指尖碰到她滚烫的额头,皱了眉:“怎么还没退烧?”
那时候的他,眼里的担忧是藏不住的。
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女生的眼神,虽然淡,却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耐心。
“笙笙?”徐梦雨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你怎么了?脸好白。”
姜笙摇摇头,把草莓大福的包装纸攥得更紧,纸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看见徐梦雨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道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像一道难看的疤。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的槐絮,“就是……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
三个字,把满心的翻江倒海都压了下去。
她想起八岁那年被父母拽着走在槐树下的场景,麻绳勒得手腕生疼,老光棍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黏腻的蛛网。那时候她以为,江暮是来救她的神明,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可神明,终究是要归位的。他的身边,应该站着像文艺委员那样的姑娘,漂亮,温柔,像江家院子里那株精心养护的玫瑰。而她,不过是株长在墙角的野草,借着他的光,才勉强开出了一点花。
风又大了些,卷着槐絮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前排的男生正凑在一起讨论篮球赛,说江暮学长的三分球百发百中,说沈逸辞学长的突破无人能挡。他们的声音很响,盖过了徐梦雨的叹息,也盖过了姜笙心底那点细碎的碎裂声。
姜笙忽然抬手,把那行“槐花落了,少年依旧”的小字,用手背狠狠擦了擦。
钢笔的墨痕早就干了,怎么擦都擦不掉,反而把纸页蹭得发毛,那行字像生了根,嵌在纸里,也嵌进了她的心里。
窗外的槐絮还在飘,落在她的发梢,落在她的手背,凉丝丝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得像坠了铅。
放学铃响的时候,姜笙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她没和徐梦雨打招呼,也没看二楼走廊的方向,只是攥着那个空了的草莓大福纸盒,埋着头往校门口跑。
巷口的杂货铺果然还在,母亲的骂声隔着老远就钻了进来,混着廉价香烟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赔钱货!还知道回来?江家给的钱呢?拿出来!”
姜笙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杂货铺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头发乱得像稻草,看见她,眼睛里立刻迸出贪婪的光。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槐花香。
姜笙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江暮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书,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手指上,又扫过不远处的母亲,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手里拿的什么?”
姜笙的喉咙像被堵住了,她慌忙把那个皱巴巴的纸盒往身后藏,却被江暮伸手拦住。他的指尖轻轻勾住她的手腕,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一颤。
槐絮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江暮的白衬衫上,也落在姜笙泛红的眼角。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清晰的自己,忽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有些心事,藏得住笔迹,藏得住眼泪,却藏不住,被风吹起的,那一点点颤抖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