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零点。

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终于合上了喧嚣的眼皮。白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道，此刻只剩下昏黄的路灯和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

林瑾打了个哈欠，将最后一口冰冷的速溶咖啡灌进喉咙，苦涩的味道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发动了那辆破旧不堪的五菱宏光，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仪表盘上幽绿的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二十五岁的年纪，眼底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漠然。他伸手调低了车载收音机的音量，里面正播放着一档无人问津的午夜鬼故事节目。

“……据说，在午夜十二点整，如果你独自一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千万不要回头，因为那可能不是人……”

林瑾嗤笑一声，随手关掉了收音机。鬼故事？比起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那些编造的故事简直像童话一样美好。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不是他平时用的智能机，而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黑白屏手机。这部手机没有通讯录，只有一个未知的号码。

“叮铃铃——叮铃铃——”

单调而尖锐的铃声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回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瑾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仿佛信号极差。过了几秒钟，一个低沉、沙哑，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缓缓响起：

“林瑾。”

“是我。”林瑾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开场白。

“有新的包裹。地址：滨海市西郊，永宁路44号，安宁殡仪馆。”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报出一串地址，“收件人：陈阿婆。”

林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安宁殡仪馆？那个地方他听说过，据说早就废弃多年了。

“包裹内容？”他问道。

“一个黑色的木盒。放在后备箱的‘特殊区域’。”声音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必须在凌晨一点之前送达。如果超时，或者送错了人……后果自负。”

“知道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林瑾放下手机，推开车门，走到了车尾。他这辆面包车经过特殊改装，后备箱被隔成了两层。上层放着一些普通的快递文件，而下层，则是一个用朱砂画着奇怪符文的黑色金属箱。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那个金属箱。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金属箱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约莫鞋盒大小的黑色木盒。木盒的材质很旧，上面雕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花纹，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扭曲的人脸。

林瑾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木盒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脑门。同时，他耳边似乎响起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像是老人咳嗽又像是呜咽的声音。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木盒，关上了金属箱。

“殡仪馆……陈阿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将木盒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子。

五菱宏光像一道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午夜的黑暗之中。

……

西郊的路越来越偏僻，路灯也变得稀疏起来。两旁的树木在夜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斑驳摇曳的黑影。

林瑾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半。他必须加快速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还是那部诺基亚。

林瑾皱了皱眉，接通了电话。

“喂？”

“林瑾！是我，阿强！”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男声，背景音里还夹杂着剧烈的喘息声，“你……你在哪？快来救我！”

林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阿强是他的同事，一个平时大大咧咧、满嘴跑火车的家伙，但此刻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怎么回事？慢慢说。”林瑾冷静地问道。

“我……我接了个私活！”阿强语无伦次地说道，“有个女的给我一千块钱，让我送个快递到城南的旧居民区。我……我到了地方，那栋楼黑漆漆的，一个人都没有！我上了三楼，敲了门……门开了，里面……里面……”

阿强的声音开始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

“里面怎么了？”

“里面根本没有人住！全是灰尘和蜘蛛网！但是……但是那个包裹……它自己动了！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像是……像是有人在抓挠！林瑾，我害怕！我现在躲在楼梯间里，我不敢出去，我总觉得……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

林瑾的心沉了下去。阿强这个蠢货，肯定是贪图小便宜，接了不该接的“脏活”。

“听着，阿强，”林瑾的声音严厉起来，“你现在立刻把那个包裹扔在原地，什么都别管，马上离开那栋楼！立刻！”

“不行啊！我……我下不去楼了！”阿强绝望地喊道，“楼梯……楼梯不见了！我明明在三楼，可是往下一看，下面全是黑的，深不见底！我……我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林瑾，你快来啊！求你了！”

林瑾看了一眼导航，从这里到城南，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而他的任务时间，只剩下不到半小时。

“阿强，你听我说，”林瑾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你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要看周围。然后，试着往楼上走，去天台。到了天台，给我打电话。”

“好……好！我试试！你一定要接电话啊！”阿强带着哭腔挂断了电话。

林瑾放下手机，猛地踩下油门。面包车在空旷的道路上发出一声咆哮，速度表指针疯狂地向右摆动。

他必须在完成自己任务的同时，想办法救阿强。虽然阿强是个麻烦精，但他不能见死不救。

十分钟后，一座隐藏在荒草丛中的破败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安宁殡仪馆。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院子里杂草丛生，几座废弃的灵车像死去的钢铁巨兽般趴窝在角落。主楼是一栋三层高的灰色建筑，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在夜色中凝视着来客。

林瑾停下车，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黑色木盒，推门下车。

夜风吹过，带来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气味。

他打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惨白的光柱，照亮了脚下坑洼不平的水泥地。

“陈阿婆……”林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迈步走进了殡仪馆的大门。

大厅里空旷而阴森，地上散落着废纸和破碎的玻璃。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已经模糊不清，映出林瑾扭曲变形的身影。

“有人吗？”林瑾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传出去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格是空的。这里与外界隔绝了。

按照指示，收件人应该在主楼的告别厅。林瑾穿过大厅，走向右侧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遗体整容室”、“冷藏室”、“悼念厅”等牌子。

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虚掩着，上面挂着的牌子写着“第一告别厅”。

林瑾停下脚步，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开门声在死寂的殡仪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告别厅里没有开灯，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正中央摆放的一口巨大的、黑漆漆的棺材。棺材盖是打开的。

而在棺材旁边，背对着林瑾，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寿衣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林瑾握紧了手中的木盒，沉声问道：“请问，是陈阿婆吗？”

那个身影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了过来。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白色。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色。

“是……我的……包裹吗？”陈阿婆的嘴巴没有动，但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却在整个告别厅里响了起来。

林瑾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能感觉到，这个“陈阿婆”身上散发出的浓烈死气。

“是的。”林瑾走上前，将手中的黑色木盒递了过去。

陈阿婆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接过了木盒。她的手指触碰到林瑾的手背，冰冷得像是冰块。

“呵呵……终于……等到了……”陈阿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抱着木盒，转身走向那口打开的棺材。

她爬进棺材，躺了下去，然后，那沉重的棺材盖，竟然自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砰。”

一声轻响，棺材彻底封闭。

林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听到，从那口棺材里，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拆包裹。

几秒钟后，抓挠声停止了。

整个告别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林瑾知道，任务完成了。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告别厅。

就在他走出殡仪馆大门，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时，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立刻接通。

“任务完成。”那个沙哑的声音说道，“现在，去救你的朋友吧。他在城南的‘幸福小区’，3号楼，天台。记住，你只有十分钟。”

电话被挂断。

林瑾没有丝毫犹豫，跳上车，猛打方向盘，面包车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像离弦之箭般冲向城南。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通了阿强的电话。

“嘟……嘟……”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

“喂……林瑾？”阿强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沙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病。

“阿强，你还在天台吗？”林瑾问道。

“我……我在。楼梯……楼梯又出现了。我刚才……刚才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阿强心有余悸地说道。

“听着，你现在立刻下楼，离开那个小区。我马上就到。”

“好……好！我这就下去！”

二十分钟后，林瑾在幸福小区的门口看到了蹲在马路牙子上、瑟瑟发抖的阿强。

阿强看到林瑾的车，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冲了过来，拉开车门就钻进了副驾驶。

“林瑾！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阿强的脸色惨白，嘴唇还在不停地哆嗦，“那个包裹……那个女鬼……太可怕了！”

“到底怎么回事？”林瑾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我……我听了你的话，往天台上走。”阿强咽了口唾沫，颤抖着说道，“可是走到一半，我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她的脸……她的脸是烂的！她对着我笑，说……说谢谢我帮她送回了‘脸’……”

阿强说着，忍不住干呕起来：“我拼了命跑到天台，她就站在楼梯口看着我，没有追上来。然后……然后我就晕过去了。等我醒来，她就消失了。”

林瑾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个包裹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强拼命摇头，“那个女的给我的时候，就是一个普通的纸盒子，她说里面是化妆品。我……我真是财迷心窍了！”

林瑾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阿强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那个红衣女人，恐怕就是利用了阿强这种贪便宜的心理，让他成为了“替死鬼”。

“以后，别再接这种来历不明的私活了。”林瑾淡淡地说道，“有些钱，有命赚，没命花。”

阿强连连点头，心有余悸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林瑾，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对了，你刚才……去哪了？”

林瑾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他疲惫的双眼。

“我去送了一个快递。”他轻声说道，“一个……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快递。”

面包车在午夜的街道上疾驰，很快消失在城市的尽头。而在他们身后，安宁殡仪馆的某个窗口，似乎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夜，还很长。

午夜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