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元年,三月初五,子时刚过。
江南道,金陵城。
雨下得绵密,敲在沈府青瓦上,如泣如诉。御史沈明渊的书房里还亮着灯,他正伏案疾书,笔锋如刀,墨迹淋漓:
“……盐税亏空三百七十万两,牵连官吏三十九人,其中户部侍郎王廉之侄、兵部尚书赵崇山妻弟、江宁知府……证据确凿,臣已封存账册三份,分藏于……”
写到此处,他停笔,望向窗外雨幕。四十二岁的沈明渊,眉目清俊,眼角已有了细纹。为官二十载,两袖清风,如今却要亲手揭开这惊天巨案。
“老爷。”夫人柳氏推门进来,端着一碗莲子羹,“夜深了,歇息吧。”
沈明渊接过碗,握住妻子的手:“云儿睡下了?”
“刚练完琴,睡下了。”柳氏轻声道,“老爷,这案子……非要如此不可吗?”
“非如此不可。”沈明渊目光坚定,“大景朝积弊已深,若连盐税都敢动,国之根本何在?我既食君禄,当分君忧。”
柳氏叹了口气:“妾身只是担心……那些人,树大根深。”
“正因树大根深,才要连根拔起。”沈明渊将最后一口羹喝完,“夫人放心,证据已密送京城,不日便有圣裁。”
话音未落,府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兵甲碰撞之音。
沈明渊脸色一变:“这么晚了……”
“砰——!”
一声巨响,府门被撞开。
“沈明渊接旨!”尖利的声音划破雨夜。
沈明渊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院中火光通明,数十名黑衣甲士持刀而立,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明黄卷轴。
“臣沈明渊接旨。”他撩袍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阴阳顿挫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道监察御史沈明渊,勾结盐商,贪墨税银,欺君罔上,罪不容诛。着即刻革职查办,押解进京。钦此。”
“臣冤枉!”沈明渊猛地抬头,“臣正在查办盐税案,证据确凿,何来贪墨之说?”
太监冷笑:“沈大人,证据?您说的证据在哪儿啊?”
沈明渊心中一沉——这是要销毁证据,杀人灭口!
“来人,拿下!”太监挥手。
甲士一拥而上。
“老爷!”柳氏从房中冲出,被甲士推开。
混乱中,沈明渊回头,看见十四岁的女儿沈云被奶娘捂着嘴藏在廊柱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云儿快走——!”
话音未落,一刀已刺入他胸膛。
血,染红了青石板,混着雨水,蜿蜒如蛇。
奶娘死死抱住挣扎的沈云,从后门密道逃出。身后,沈府火光冲天,惨叫声不绝于耳。
逃到城外破庙时,奶娘已身中两箭。她将沈云塞进神像后的暗格,用最后力气说:“小姐……去京城……找……找摄政王萧彻……只有他能……”
话未说完,手已垂下。
沈云蜷缩在黑暗中,听着外面追兵的脚步声、马蹄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不敢哭出声。
三天后,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出现在京城郊外。她脸上抹着泥灰,眼神却亮得吓人。
“沈云已经死了。”她对自己说,“从今往后,我叫云烟。”
“沈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