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嘶吼如同巨兽的咆哮,震得沙粒簌簌跳动。流骨地的沙丘不再是沉睡的波浪,而成了沸腾的锅面,起伏不定,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破沙而出。
“进、进去?”小李牙齿打颤,指着黑暗深处,“那怪物就在下面!你让我们自投罗网?!”
“外面死得更快。”南炎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已经拔出了随身携带的、刻有漠花纹路的短刀,刀刃在残余的篝火下泛着寒光。“地底的‘东西’在苏醒,它的力量会先撕裂地表的一切。绿洲的封印或许还能提供庇护。”
“或许?”苏怀瑾脸色惨白,但强行维持着镇定,他快速收拾着最重要的设备和样本,“南炎先生,你对里面的情况有多少把握?”
“没有把握。”南炎回答得干脆,“我只知道,沙语者先辈用整个绿洲作为牢笼,一定有它的道理。牢笼从外部很难打破,从内部也一样。那里暂时是最安全的。”
塔娜已经踢灭了最后的火星,将骨匕咬在嘴里,麻利地将散落的重要物资打包:“别废话了!走!”
老桑布已经爬上了骆驼,紧紧抓着缰绳,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在咒骂。其他队员见领队和向导都做出了选择,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南炎在前,凭着腕间手绳越来越清晰的刺痛感和血脉中对地脉流向的感知,向着流骨地中心地带前进。那刺痛感如同指南针,越是靠近嘶吼的源头,越是尖锐,却也隐约指向一个能量相对稳定的“缝隙”。
地面震得更厉害了,细沙如同水流般从高处滑落,人在上面行走,深一脚浅一脚,稍有不慎就会摔倒。后方传来队员的惊呼,有人陷进了突然出现的流沙坑,被同伴七手八脚拉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跟紧!别停!”南炎头也不回地喊。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在剧烈动荡的能量场中寻找那条可能存在的“生路”。地脉的流动完全乱了,原本平缓的能量流此刻如同暴怒的江河,横冲直撞,相互撕扯。他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痛苦呻吟。
“能量读数爆表了!”苏怀瑾一边踉跄着跟上,一边看着手中勉强还能工作的便携探测器,屏幕上全是乱码和刺眼的红色警告,“地磁场完全紊乱!空间曲率出现异常波动!这……这不科学!”
“科学?”塔娜冷笑,灵巧地跳过一道突然裂开的地缝,“你现在踩着的,是几千年前一帮能用意念搬山填海的家伙搞出来的坟场!跟他们讲科学?”
突然,前方地面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沙包,然后轰然炸开!不是沙影,而是实实在在的沙石泥土,混杂着一种暗紫色的、如同腐烂血肉般的粘稠物质,四处飞溅。
“躲开!”南炎疾呼,同时双手向前虚按。前方的沙地应声隆起一道矮墙,勉强挡住了大部分喷射物。几滴粘液溅到沙墙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出刺鼻白烟。
“是封印泄漏!”苏怀瑾失声道,“那种能量……和幻象里腐蚀城市的东西一样!”
更多的沙包在周围拱起、炸开,暗紫色粘液如同喷泉般涌出。空气中弥漫开甜腻又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这边!”南炎改变方向,手绳的刺痛感在这里突然减弱了一些。他冲向一片相对平坦、没有沙包炸开的区域。那里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在他感知中,地下的能量乱流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暂时的“涡眼”。
众人连滚爬爬地冲进那片区域。说来也怪,一进入这片直径不过十几米的范围,地面的震动明显减弱,那些喷发的沙包和粘液也似乎有意避开了这里。
“暂时安全……但撑不了多久。”南炎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强行在混乱地脉中开辟稳定区,消耗巨大。
苏怀瑾立刻放下设备,试图修复和调试:“我需要重新校准,看看这个能量涡眼的性质和持续时间……”
话音未落,远处——并非流骨地,而是他们来时的方向,地平线上,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隆隆声。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不同之前的、沉闷而绵长的震动。
“又、又怎么了?”一个队员抱头蹲下,几乎要崩溃。
南炎却脸色剧变,猛地转头望向畔临小镇的方向。这股震动……不是来自脚下,而是来自更深、更广的地层,带着一种让他心悸的熟悉感——地脉主干在哀鸣!
“不对……不止是这里!”他声音发紧,“整个区域的地脉……都被搅动了!封印泄漏的影响在扩散!”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苏怀瑾的探测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屏幕上代表地脉能量流动的线条疯狂闪烁,然后汇聚成一个指向畔临小镇方向的巨大红色箭头!
“能量冲击波……正在向人口聚集区传导!”苏怀瑾的声音变了调,“这种强度的紊乱……会影响地下水、地质结构……甚至可能引发……”
话音未落,众人腰间或背包里的卫星电话、对讲机(之前因沙影干扰一直无法使用)突然同时爆发出刺耳的杂音,夹杂着断断续续、充满惊恐的人声:
“……滋滋……镇子……井水……变黑……发臭……”
“……地面裂了!老陈家的墙塌了!”
“……植物……突然都枯了!像被抽干了……”
“……救命!沙……沙子活过来了!”
杂音戛然而止,所有设备再次陷入死寂,仿佛被更强大的干扰彻底阻断。
营地里一片死寂,只有地底深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嘶吼,和远方沉闷的隆隆声。
老桑布老泪纵横,望着小镇方向:“我的家……我的孙子还在镇上……”
小李和其他队员也面如死灰。他们的家人、朋友,都在那个刚刚开始焕发生机的小镇。
塔娜紧握着骨匕,指节发白:“这就是‘回响’……封印松动,被关在里面的‘噩梦’,开始渗透到现实,影响它所触及的一切。”
苏怀瑾瘫坐在地,双手插入头发,喃喃自语:“是我的错……我不该启动水晶……我不该追寻什么绿洲……是我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现在不是忏悔的时候!”南炎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自责。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流骨地的异变,小镇的危机,根源都是封印松动和地脉紊乱。必须有一个核心的“扰动源”,就像一个投入水中的石子,波纹从那里扩散。
他的目光落在苏怀瑾那个裂开的共鸣水晶残骸上。幻象……沙影的激活……地脉暴动……都是从水晶爆发开始的。不,准确说,是从水晶尝试接收“永恒绿洲”的回响开始的。
“苏博士,”南炎蹲下身,直视着苏怀瑾涣散的眼睛,“你的水晶,当时设定的接收频率,除了‘永恒绿洲’,还有什么?任何相关的参数,哪怕你觉得不重要的!”
苏怀瑾被他眼中的锐利惊醒,努力回忆:“频率……是基于推算的绿洲核心能量特征……但为了增强接收,我叠加了一个引导参数……是……是三年前漠花绽放时,我们协会在远处监测到的能量峰值波形!我想用漠花的‘钥匙’,去打开绿洲的‘锁’!”
漠花绽放的波形!
南炎的心脏猛地一沉。漠花之力源自“源种”,是封印的重要组成部分。用漠花的频率去刺激封印……简直是拿着钥匙去捅锁眼,还可能捅错了位置!
“不仅仅是钥匙,”塔娜忽然开口,她看着远处黑暗中翻腾的沙丘,眼神锐利,“你们沙语者圣典里,有没有提过‘锁’坏了,或者‘锁’本身就是活的,会吃掉乱捅的钥匙?”
南炎和塔娜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永恒绿洲的封印,可能已经不再是单向的牢笼。里面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或许已经渗透、侵蚀、甚至……部分同化了封印本身。它一直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与它“同频”的刺激,来加速它的脱困!
水晶接收到的,可能不只是过去的回响,更是封印之下那“东西”主动释放的、充满诱惑和恶意的呼唤!
“我们必须切断这种连接!”南炎站起身,眼神决绝,“在它彻底污染整个地脉网络之前!”
“怎么切断?”苏怀瑾茫然。
南炎看向手腕,那里,手绳正持续散发着温热,仿佛在呼应着什么。幻象最后,那点绿光中的背影……
“找到‘锁’的正确位置,用真正的‘钥匙’,重新加固它。”他深吸一口气,“或者,找到那个在绿洲里,还在对抗侵蚀的‘东西’。”
他说的,是雯瑶。
地底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充满了嘲弄与饥渴。周围的沙地再次开始剧烈起伏,那个暂时的安全区正在迅速缩小。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而前路,是更加深不可测的、被古老噩梦侵蚀的绿洲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