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警报声还在尖锐嘶鸣时,方晓的视线穿透落地窗,看见苏黎医生正穿过楼下骚动的人群。她米白色风衣下摆被风吹起,像只误入钢筋森林的蝴蝶,径直走向被保安拦住的林老和病号服女人。方晓抓起桌上仍在吐纸的心电图仪冲出门,纸带在身后拖出蜿蜒的轨迹。电梯下降的十秒钟里,纸带振幅稳定在0.35毫米。方晓踏出大堂时,听见苏黎清冷的声音穿透嘈杂:“这位患者需要立即回医院输液,而您——”她转向举着茉莉花盆的林老,“盆栽土壤携带的微生物可能危害免疫抑制患者。”保安举着的对讲机缓缓垂下。“他们是为我来的。”方晓的声音让苏黎猛然转身。风衣领口露出靛蓝领带的边缘,她今天系着的正是古董店同款的1920年代真丝领带。林老突然把花盆塞进方晓怀里:“小方你看!新开的花苞!”白色茉莉在颤抖的枝叶间确实鼓着米粒大的花蕾,而病号服女人展开的打印纸上,《化疗时的阳春面》标题下留着干涸的泪渍。苏黎的睫毛快速颤动两下。“回诊所。”她抽出钢笔在处方笺上疾书,撕下纸片交给保安,“叫救护车送这位女士回市立医院,床位号写我的名字。”转身时风衣口袋掉出牛皮纸文件袋,方晓弯腰去捡的刹那,瞥见袋口滑出的心电图报告——一条平直如尺的绿线横贯整个坐标纸。蝴蝶诊所的百叶窗将夕阳切成金条。苏黎煮咖啡时,方晓盯着墙上凤尾蝶标本发呆。那只曾出现在他博客里的蓝紫色翅膀,此刻在玻璃框里泛着冷光。“公司的事...”苏黎递来骨瓷杯,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的医用腕带,“他们以泄露客户隐私为由威胁你了?”方晓的指尖捏着牛皮纸袋边缘。“您的诊断书...”他看见苏黎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咖啡在杯沿荡出涟漪,“情感性生命衰竭三期?可您发明了三欲疗法...”诊断书上的日期刺进眼底——开始治疗他的半年前,苏黎的心电图已呈直线。咖啡勺碰击杯壁发出清响。“华尔街不需要心跳。”苏黎忽然解开真丝领带,颈间露出闪电状疤痕,“高频交易员的心电图越平稳,年终奖金越高。”她转动咖啡杯,杯底残渣勾勒出曼哈顿地图,“直到有天我盯着纳斯达克屏幕,突然发现所有K线都变成了直线。”暮色爬上标本柜的玻璃。方晓听着钢笔在纸上沙沙移动,那是苏黎在记录他今天的心电图数据。“所以治疗我是您的自救实验?”方晓摸到口袋里皱缩的纸带,0.35毫米的波纹突然变得讽刺。苏黎停笔抬眼,黄昏的光线里她的瞳孔像两枚磨砂玻璃珠。“那年圣诞节。”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连续七十二小时监控原油期货,突然听见‘啪’的断裂声。”她指尖轻触颈间疤痕,“不是电脑短路,是我的心脏停跳七秒后,植入的除颤器在放电。”标本柜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侧影,“醒来时心电监护仪上只有直线,护士说那是她见过最完美的平静。”方晓怀里的茉莉花苞渗出清香。他看见苏黎打开最底层的标本抽屉,取出一枚残缺的帝王蝶。“转型心理医生那年,我在中央公园捡到它。”蝶翼的金斑脱落大半,“就像我们这种病人,外表完整,内里早已粉碎。”她的手指抚过蝴蝶断裂的触须,腕间医用腕带滑落,露出下面陈旧的自杀干预热线纹身。诊室陷入沉寂时,方晓胸口的便携心电图仪突然震动。纸带缓缓吐出0.18毫米的波纹——恰是苏黎诊断书上标注的振幅值。他抬头发现苏黎正凝视着茉莉花苞,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病号服的蓝条纹领边。“三欲疗法第一个治愈案例本该是我自己。”苏黎的钢笔尖在病历本上戳出墨点,“给病人开‘买领带’处方那天,我在古董店橱窗前站了三小时。”她忽然笑起来,嘴角弯成苦涩的弧度,“结果还是你买走了它。”夜色完全吞没诊所时,方晓看见苏黎从抽屉取出药盒。七种颜色的药丸排成彩虹,她混着冷咖啡吞服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抗抑郁药会让心电图更平坦。”她注意到方晓的目光,将药盒推过桌面,“但能阻止除颤器再次放电。”方晓触碰药盒边缘的锯齿。便携心电图仪在此时发出低电量警报,最后吐出的纸带上,波纹在0.05毫米处僵直如刀刻。他想起会议桌上自己说过的话——说谎时心跳会降到0.05毫米。而此刻苏黎凝视窗外的侧脸,在玻璃倒影里模糊成华尔街交易屏幕上的直线。“明天开始。”苏黎突然按亮台灯,强光刺得蝴蝶标本在墙上剧颤,“你的治疗计划需要升级。”她抽出新病历本写下标题,笔尖划破纸页的裂痕像心电图纸上的室颤波形。方晓怀中的茉莉花苞在此时悄然绽放,香气漫过满墙死去的蝴蝶,钻进他西装内袋里静止的心电图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