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甜与浊气混着秋的萧瑟翻涌成浪,撞在光暗交织的屏障上碎成漫天齑粉。吕宋肩胛骨处的钻心疼骤然翻了倍,像是有十柄烧红的尖刀,正顺着骨缝一寸寸剜着他的十翼根须,流金的白羽离了骨,便带着滚烫的神血,悠悠坠进雾里,触到雾的刹那便炸开细碎的光,将周遭的混沌烫出一个个转瞬即逝的洞。
那光却成了秋的养料。
凄厉的尖叫从扭曲的雾影里炸开,秋的枯手猛地攥紧,漫天翻涌的雾便如活物般聚成数道黑蟒,张着獠牙咬向四人交叠的手。黑蟒的齿间滴着墨色的涎水,落在地上便蚀出滋滋的声响,那是秋用轮回的怨怼与人间的恶念炼就的瘴气,沾之即蚀骨,触之便销魂,便是神域的天使沾了,也要褪三层神骨,何况是困在凡胎里的吕宋。
“阿宋!”
吕韩的声音率先响起,温沉的声线里凝着冷硬,他松开与吕宋交叠的手,指尖掐了个诀,淡墨色的灵力便从他掌心涌出来,凝成长剑,剑刃扫过处,黑蟒的身躯便被劈成两段,墨色的瘴气遇着墨色灵力,竟如烈火烹油般烧得更烈,却也挡不住那剑势里的决绝。他一步跨到吕宋身侧,剑脊抵着吕宋的后背,将那股温沉的灵力渡过去,压下他肩胛骨处的翻涌的灼痛,“撑住。”
吕斯的软媚在这一刻敛得干干净净,他从吕宋身后绕到左侧,指尖那片雾凝成的叶骤然碎开,化作万千银芒,银芒落处,便将黑蟒的七寸钉穿,她的眉眼间染着戾气,声音裹着冰,“秋,你敢伤他,我便撕了你的雾魂,让你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吕南则站在吕宋右侧,他的手掌按在吕宋的肩头上,粗粝的掌心覆着滚烫的力量,那是石灵独有的坚凝,顺着吕宋的肩骨沉下去,便将那剜心的疼压下几分。他没说话,只是眉眼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周身的温凉化作凛冽的罡风,罡风扫过,雾便被吹得散了几分,那些黑蟒遇着罡风,身躯便开始寸寸碎裂,“敢动他,死。”
三道力量裹着吕宋的光暗之力,在雾里凝成四色的光盾,将秋的黑蟒尽数挡在外面。可秋的雾影却在瘴气里越凝越实,那道枯瘦的身影渐渐显出轮廓,是个面无血色的人,眉眼间竟与吕宋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只有怨怼与疯狂,他的肩头也有翼骨的痕迹,却早已是空洞的窟窿,像是被生生剜去了羽翼,只留着黑黢黢的血洞,淌着墨色的血。
那是秋的本体。
是吕宋千年前亲手剔去羽翼,封在秋雾里的叛徒,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侍神,是与他一同执掌过天空一隅的天使。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翼骨,秋,你到现在,还想着成为我?”吕宋的声音裹着疼,却依旧冷冽,他抬手擦去唇角溢出的神血,指尖触到那点温热,肩胛骨处的十翼又落了数片,金白羽沾着血,落在雾里,光便弱了几分。可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天空的清光与地狱的沉暗在他周身翻涌得更烈,竟将秋的瘴气逼得退了三尺。
秋的笑声又响起来,比之前更阴恻,更疯狂,他抬手,指着自己肩头的空洞,“成为你?吕宋,我何曾想过成为你?我只是恨!恨你生来便是双性神祇,恨你生来便有十翼,恨你执掌天空与地狱,恨你被万众敬仰,而我,不过是你身边的一颗尘埃!”他的身形猛地向前冲,雾便跟着他翻涌,“我本可以与你一同站在世界之巅,是你,是你剔去了我的羽翼,将我封在这暗无天日的秋雾里,让我日日受着剔骨之痛,让我看着你世世历劫,看着你被凡胎践踏,我便开心!”
“你说我是叛徒?”秋的枯手猛地攥住,一道黑芒便从他掌心涌出来,直刺吕宋的心口,“真正的叛徒,是你!你身为神祇,却偏要护着那些低贱的凡胎,你为了他们,献祭自己的神格,献祭自己的神魂,你对得起神域,对得起地狱吗?你不过是个被凡胎迷了心窍的蠢货!”
黑芒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刺向吕宋的心口,那是秋用千年的怨怼与剔骨之痛炼就的杀招,专克吕宋的光暗之力。吕宋瞳孔骤缩,肩胛骨处的灼痛骤然翻涌,他竟一时避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芒逼近。
“阿宋!”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吕韩、吕斯、吕南同时挡在吕宋身前。
吕韩的墨剑横在胸前,剑刃抵住黑芒,墨色灵力翻涌,剑脊便开始寸寸碎裂,神血从他的指尖溢出,滴在雾里,与吕宋的血融在一起,竟凝成了淡淡的金芒。吕斯的银芒缠上黑芒,将黑芒的力量一点点缠开,可她的指尖却开始蚀出黑痕,瘴气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爬,疼得她眉心紧蹙,却依旧不肯松手。吕南的罡风裹着石灵的坚凝,撞向黑芒,他的身躯猛地一震,嘴角便溢出了血,却依旧稳稳地站着,将吕宋护在身后。
“你们敢挡我?”秋的声音里带着暴怒,他抬手,便有更多的黑芒从雾里涌出来,刺向三人,“不过是吕宋历劫的凡胎夫君,也敢与我抗衡?我便先杀了你们,让吕宋尝一尝,亲眼看着爱人死去的滋味,让他知道,护着凡胎,护着你们,是多么愚蠢的决定!”
黑芒漫天,刺向三人,吕宋看着三人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看着他们的神血(凡胎的血,却因与他的神魂相连,凝着神的气息)滴在雾里,看着他们的身躯在黑芒的冲击下微微颤抖,心口的疼骤然盖过了肩胛骨处的灼痛。
每一世,他们都为了护他,死在他的面前。
上一世,吕韩为他挡剑,死在他怀里;吕斯为他魂飞魄散,散在秋雾里;吕南为他挡下天雷,劈成齑粉。
这一世,他好不容易寻到他们,好不容易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怎能再让他们为他而死?
“秋!”
吕宋的声音骤然炸开,带着神域的威严,带着地狱的森寒,带着八百一十三世的怨怼与决绝。他猛地推开三人,身形向前冲,肩胛骨处的十翼骤然展开,纵使羽翼正在脱落,纵使根须渗着滚烫的神血,可那十翼展开的瞬间,金白羽便映亮了漫天的雾,清光与沉暗在羽翼间翻涌,竟将秋的瘴气逼得退了数丈。
十翼天使,双性神祇,天空院长兼地狱院长的力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抬手,清光与沉暗在他掌心凝成一道双色的光刃,光刃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刺秋的眉心。那光刃里,凝着他八百一十三世的历劫之痛,凝着他对人类的温柔,凝着他对爱人的守护,凝着他身为神祇的责任。
“你想杀他们,想伤我的子民,便先踏过我的尸体!”
吕宋的身形如箭,光刃如电,雾在他身侧纷纷退散,金白羽不断脱落,却也不断有新的光从羽翼间涌出来,他的凡胎身躯在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寸寸龟裂,神血从龟裂的肌肤里溢出,滴在雾里,便炸开刺目的光。
秋没想到吕宋竟会不顾凡胎身躯,爆发出全部的神之力,他瞳孔骤缩,想要后退,却被光刃的力量锁定,避无可避。他只能抬手,将所有的瘴气凝在身前,形成一道黑盾,想要挡住光刃。
可光刃是吕宋用神魂与神格炼就的,怎会被瘴气挡住?
光刃撞上黑盾的瞬间,黑盾便开始寸寸碎裂,瘴气遇着光刃,便如冰雪遇着烈火,瞬间消融。光刃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刺进秋的眉心。
“不——!”
秋的尖叫在雾里炸开,凄厉得撕心裂肺。光刃从他的眉心穿入,从他的后心穿出,清光与沉暗在他体内翻涌,将他的雾魂一点点撕碎。他的身形开始寸寸消散,墨色的血与雾混在一起,翻涌成浪,却再也伤不了人。
“吕宋……我不甘心……”秋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看着吕宋,眼里的怨怼依旧,却多了几分绝望,“我会化作秋雾,世世缠着你……只要秋天还在……你的羽翼便会世世脱落……你便会世世受着剔骨之痛……我会看着你……看着你终究有一天……会放弃那些凡胎……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神祇……”
秋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作漫天的秋雾,散在四周,与那团缠人的雾融在一起。只是那雾里的腥气淡了几分,瘴气也弱了数倍,却依旧缠人,依旧带着秋的萧瑟,依旧会勾着吕宋肩胛骨处的灼痛。
他终究还是没能彻底除去秋。
吕宋的十翼渐渐收拢,羽翼又落了数片,金白羽沾着血,铺了一地。他的凡胎身躯龟裂得更厉害,神血顺着肌肤往下淌,滴在雾里,光便弱了几分。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身后的三人便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阿宋!”吕韩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他抬手,将自己的灵力渡进吕宋的体内,想要修补他龟裂的身躯,“你怎么这么傻,为何要硬拼?”
吕斯的眼眶红了,她伸手,轻轻抚过吕宋肩胛骨处的翼根,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神血,便忍不住落泪,“疼不疼?阿宋,是不是很疼?”她的银芒裹着温柔的力量,一点点抚平吕宋翼根的灼痛,却也挡不住羽翼的脱落。
吕南将吕宋打横抱起,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吕宋龟裂的肌肤上,石灵的坚凝化作温柔的力量,一点点修补着他的身躯,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裹着化不开的心疼,“以后,不许再这样。”
吕宋靠在吕南的怀里,看着三人担忧的眉眼,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里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坚定。他抬手,轻轻抚过吕韩的脸颊,擦去他唇角的血,又捏了捏吕斯的手,再拍了拍吕南的肩,“我没事,只是……凡胎的身躯,撑不住神之力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