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剧院内,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最终化为了一声不甘的呜咽。
那由无数痛苦面容构成的深渊巨兽,在圣洁的银色光辉与利刃般的锋芒交错切割下,庞大的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净化。
顾时渊手中的光剑嗡鸣声渐歇,剑身上的光芒也随之收敛,最后恢复成那柄平平无奇的银色剑柄,被他随意地插回腰间。
他站在那滩还在冒着黑气的、不成形状的残骸前,微微喘息着,那张总是带着倦意的脸上,此刻沾染了几分烟尘,却更添一抹惊心动魄的凌厉。
十方九月无声地落在他身后,黑色西装外套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绷开,手臂上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那把名为“光明之枪”的长枪被他握在手中,枪尖兀自闪烁着未尽的电光。
混乱的现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终于迎来了诡异的寂静。
苏云汐的心跳,在这一刻才仿佛重新归位,剧烈地鼓动着胸腔。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吓得失魂的少年,用自己微薄的冰系魔力,在他和自己周围凝结起一道薄薄的、带着安抚气息的冰盾,隔绝了外界的污浊与血腥。
“哐当——”
沉重的金属大门被外力强行破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之前在火灾现场见过的骑兵队长,他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看到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景象,饶是见多识广,也震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连适时地迎了上去,从怀中取出一枚代表着特殊身份的徽记,低声而迅速地交代着什么。
骑兵队长的脸色由震惊转为凝重,他挥了挥手,手下的士兵立刻训练有素地开始控制现场,疏散那些吓破了胆的宾客,并将那个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叔叔”,以及被十方九月制服在地、仍在徒劳挣扎的“纵火犯”全部铐了起来。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苏云汐感觉怀中的少年身体一松,似乎是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裂,彻底晕了过去。
她轻轻舒了口气,抱着少年的手臂却因为长时间的用力而有些酸麻。
一个身影在她面前蹲下,挡住了刺眼的灯光。
是顾时渊。
他身上那件松垮的白色丝质衬衫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袖口甚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截白皙但有力的手腕。
“没事吧?”
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却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与关切。
“我没事……”苏云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他……他只是吓晕了。”
“嗯。”
顾时渊应了一声,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滑过,又落到她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冰盾的手指上,眸色深了深。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了那个沉睡的少年。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少年的梦魇。
那一瞬间,苏云汐的手臂骤然一空,只剩下少年身上残留的、微弱的体温,以及……顾时渊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手腕时,那一闪而逝的、微凉的触感。
她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
歌剧院后台一间还算完好的化妆间里,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
骑兵队长亲自审问,萧连在一旁补充,而顾时渊则像是没事人一样,找了张最舒服的沙发椅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慢悠悠地剥开糖纸。
苏云汐站在角落,默默地看着。
那个杀害了亲哥哥的男人,博兰雅的弟弟,心理防线早已彻底崩溃。
他涕泪横流地讲述了所有事。
原来,他一直嫉妒着自己那个才华横溢、受人尊敬的哥哥。
他赌博欠下了巨额债务,听信了“传家宝是藏宝图”的谣言,便上门索要,想要一夜暴富。
争执之中,他失手将博兰雅推倒,看到哥哥后脑流出的鲜血,他吓坏了,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逃跑。
他不知道后来为什么会起火,但他为了洗脱嫌疑,更为了继续寻找那份“宝藏”,便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养子的身上,甚至不惜在拍卖会上,将亲侄子当成换取利益的筹码。
人性之恶,赤裸裸地展现在苏云汐面前,让她感到一阵阵发冷。
而那个来自“炼金之星”的纵火犯,则远比他要嘴硬。
直到顾时渊不耐烦地将嘴里的糖棍“咔”地一声咬断。
“别浪费时间了。”他懒洋洋地开口,“你们‘炼金之星’,不过是安塔斯特骑士团叛逃出来的一群边缘炼金术师组成的拾荒者组织。博兰雅老师,原名博兰雅·艾肯,曾经是骑士团‘生物兵器’项目的核心成员之一。”
这个名字一出,那纵火犯的瞳孔猛然收缩!
顾时渊却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他因为无法忍受项目的残忍与失控,带着‘容器’和‘核心图纸’叛逃了。你们的主人,想要复现这个技术,所以才派你们来寻找。杀人不是目的,找不到东西,又怕事情暴露,才放了一把火,想伪装成意外。我说的,对吗?”
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纵火犯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着顾时渊,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路过的热心市民而已。”
顾时渊将断掉的糖棍扔进垃圾桶,摊了摊手,笑容无辜又恶劣。
一切都真相大白了。
一场由贪婪、嫉妒、疯狂交织而成的悲剧,终于落下了帷幕。
当骑兵队长带着犯人和需要安置的少年离开时,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几人。
林晓晓和云舒·星澈也从外面赶了进来,看到一片狼藉的现场,咋舌不已。
苏云汐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涌上全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沉稳。
她抬起头,又对上了顾时渊那双银灰色的眸子。
“谢……谢谢。”
她低声道,想要站稳,挣开他的手。
他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刚才,你是不是想冲出去?”
苏云汐一怔。
她想起了在小丑拍卖师要对少年动手时,自己体内那股几乎要失控的魔力。
她没有回答,只是咬住了下唇。
“苏云汐,”他叫了她的全名,语气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多了一丝罕见的严肃,“善良是好事,但如果你的善良,只会让你自己变成下一个祭品,那它就一文不值。”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
“可是……”
她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被推向深渊吗?
“没有可是。”他打断了她,扶着她的手微微用力,让她站稳,“记住我之前说的,想玩成年人的游戏,就要用成年人的规则。有时候,说最狠的话,才能做最温柔的事。”
他说的是他用恶劣的言辞“买”下那个少年的事。
那番话残忍又冰冷,却实实在在地,将少年从所有贪婪的目光中剥离了出来,护在了他的羽翼之下。
苏云汐怔怔地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麻麻的。
这个男人,总是用最玩世不恭的外表,包裹着最通透的清醒和最深沉的温柔。
就在她失神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他被划破的袖口下,手腕处一道清晰的血痕。那应该是在与怪物战斗时留下的。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小团柔和的水蓝色光晕,那是治愈术的前兆。
“你受伤了,我帮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顾时渊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她的手臂,并后退了半步,恰好避开了她即将触碰到的指尖。
他将受伤的手插回口袋,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懒散:“小伤,死不了。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回去怎么交实践课报告。”
苏云汐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那团温柔的水蓝色光芒,也因为主人的失落,而悄然黯淡,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多丽维亚市阴暗潮湿的地下水道深处。
“啊!”
王一一和江海博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机关,再一次……狼狈地摔在一片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里一片漆黑,只有墙壁上某些管道接口处,透出幽幽的、不知名的光。
“该死的!那个混蛋!!!”
江海博揉着摔疼的屁股,愤愤不平地骂道。
“为什么……”
王一一的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解。
一个优雅而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呵,我讨厌废物,更讨厌……会给我的戏剧带来无聊意外的,愚蠢的演员。”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正是那个在歌剧院二楼包厢里的男人。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礼服,脸上带着一张银色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金属假面,浑身散发着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贵气与疏离。
“主……主人!”
王一一和江海博连滚带爬地跪好,吓得瑟瑟发抖。
“一场精心准备的盛宴,就这么被你们搞砸了。”男人踱步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怨念聚合体’被提前净化,还暴露在了帝国特殊部门的眼前。”
“是顾时渊!都是那个叫顾时渊的家伙!”王一一急忙辩解,“我们也没想到他会……”
“闭嘴。”男人轻声说。
王一一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忘了。
“我从不听失败者的借口。”
男人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的价值,在于执行命令,而不是制造麻烦。既然连这点都做不到……”
他顿了顿,指向通道的尽头。
那里,一扇沉重的金属门伴随着机括声,缓缓开启,门后是刺目的白光和令人耳膜刺痛的高频噪音。
“去‘净化室’待着吧。”男人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好好反省一下,一只棋子,该如何摆正自己的位置。”
“不!主人!饶了我们吧!啊——!”
不等他们求饶,一股无形的力量便扼住了他们的喉咙,将他们拖进了那扇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大门。
凄厉的惨叫声,被轰然关闭的金属门,彻底隔绝。
男人站在原地,仿佛只是处理了两件垃圾。他抬起头,透过厚厚的岩层,望向歌剧院的方向,金属面具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顾时渊……还有,克莱尔家的余孽么……也好,戏剧,总需要一些有趣的变数,才不至于太过乏味。”
“那么下一幕,该在哪里上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