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苏云汐,你发什么呆呢?”
阿木咋咋呼呼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静水,将苏云汐从那种魂儿被勾走了似的失神状态中拽了回来。
她睫毛轻颤,恍然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那座巨大石池的边缘。
脚下踩着的不知名黑石,正传来丝丝缕缕的温热感,那并非阳光的暴晒,而是一种自地底深处渗透而出的暖意,顺着脚心缓缓上行,熨帖着她身体里每一寸躁动的血脉。
“没……没什么。”
苏云汐摇了摇头,可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怎么也无法从那片空旷、呈现出暗红色的池底移开。
那里,仿佛埋藏着她失落已久的另一半灵魂,正对她发出无声而急切的呼唤。
“切,没劲透了。”阿木一屁股坐在旁边一截断裂的石柱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碎石,“我还以为藏着什么宝贝呢,闹了半天就是个大坑。早知道这么无聊,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他眼珠子滴溜一转,忽然计上心来,嘴角一撇,露出个不怀好意的坏笑:“哎,敢不敢跟小爷玩个胆儿大的?”
跟在后头的小雅本就有些害怕,怯生生地问:“什……什么游戏?”
“就叫‘勇气的证明’!”阿木得意地挺起胸膛,用下巴指了指那空旷死寂的涅槃火池,“咱们三个,比比谁敢走到最中间去!谁不敢,谁就是缩头乌龟!”
小雅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我不去!这里……这里给人的感觉好奇怪,我心里发毛。”
阿木撇撇嘴,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不敢”的鄙夷神情,随即把目光转向了一旁沉默的苏云汐:“苏云汐,你呢?你敢不敢?”
在他看来,这个平日里安静得像只小猫似的女孩,肯定也会被这地方的诡异气氛吓得连连摇头。
然而,苏云汐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在阿木错愕的注视下,她没有任何犹豫,抬脚便跨进了那巨大的石池。
“我……”
一个“敢”字甚至来不及说出口,她的人,已经用行动给出了最决绝的回答。
“我靠!你来真的啊!”
阿木惊得直接从石柱上蹦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苏云汐对他的大惊小怪充耳不闻。
当她的双脚完全踏上池底坚硬地面的那一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归属感瞬间将她包裹。
那感觉,远比泡在最温暖的汤泉里还要舒适,仿佛一个颠沛流离了无数个轮回的游子,终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她体内的血液在奔腾,流淌的速度悄然加快,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稳而有力,与脚下这片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大地,产生了某种血脉相连的神秘共鸣。
她一步,一步,朝着池子的正中心走去。
步伐不快,却坚定得不带一丝迟疑,仿佛在走一条早已刻在记忆深处的路。
身后的阿木和小雅已经彻底看呆了。
在他们眼中,那个走向深处的瘦弱背影,此刻竟透着一股他们无法理解的神圣与决然,仿佛不是在走向一个空坑,而是在走向属于自己的宿命。
池底辽阔,苏云汐走了将近一分钟,才终于抵达了那个最中心的位置。
她停下脚步,好奇地低头打量。
脚下是一块巨大的圆形石板,颜色比周围的黑石更深,近似于干涸的血色。
石板表面光滑如镜,却用阴刻的手法雕凿着一些极其繁复的纹路,只是历经无尽岁月的磨损,早已失去了棱角,模糊不清。
就是这里。
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召唤,源头就在脚下这方圆之内。
她心中刚闪过这个笃定的念头,异变陡生!
嗡——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足以震颤灵魂的低沉嗡鸣,毫无征兆地从地底深处响起,整个遗迹的地面都随之轻微地颤动起来!
苏云汐脚下的圆形石板,那些原本模糊的纹路,在这一刻,竟如同被地心岩浆瞬间填满,金红色的光焰自纹路缝隙间喷薄而出,猛地亮起!
光焰冲天,在苏云汐的脚下和身后,瞬间焚烧出一只展翅欲飞,神威凛凛的凤凰图腾!
“啊——!”
远处的阿木和小雅被这神迹般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同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而身处图腾中心的苏云汐,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一股磅礴、灼热、却又蕴含着无尽生命气息的岩浆暖流,从脚下的凤凰图腾中疯狂涌出,沿着她的双腿,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冲入她的四肢百骸,奔向她的五脏六腑!
那一瞬间,苏云汐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座温暖的熔炉。
身体里每一颗细胞都在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力量,发出满足的欢吟!
那股困扰她多年,让她备受煎熬的无名燥火,在此刻像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找到了主人,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丝毫痛苦,反而无比温顺地与那股外来的洪流完美地融为一体。
她的意识在飞速上浮,抽离身体,视野中的金红色光芒开始旋转,模糊。
恍惚间,她似乎透过熊熊燃烧的光焰,看到了一双威严如神祇、却又温柔如慈母的金色眼瞳。
紧接着,一个古老、高贵,却又虚弱得仿佛风中残烛的女性声音,跨越了万古时空,直接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那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铜钟里发出,带着岁月腐蚀的沙哑——
“我的……后裔……”
话音未落,苏云汐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体一软,径直倒在了那炫目到极致的凤凰图腾中央,彻底失去了知觉。
“苏云汐!”
“她、她晕倒了!快……快去叫人啊!”
阿木和小雅的惊叫声在空旷的遗迹中凄厉地回荡,两个半大的孩子吓得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神殿遗迹,向着镇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
不知沉睡了多久,苏云汐悠悠转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熟悉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棉被。
身体里没有半分不适,反而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一直以来压在身上的无形枷锁,终于被解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我……回来了?”
她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坐起来,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金红色光芒,和那句直击灵魂的呼唤。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她的父母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位头发花白、拄着一根盘龙木拐杖的威严老者。
是凤凰岛的族长。
“汐儿,你醒了。”
母亲一见到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父亲则将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下颌紧绷,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沉痛,惊惧与茫然交织成一张苏云汐完全看不懂的网。
而族长,只是用那双看似浑浊,实则藏着鹰隼般锐利的老眼,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苏云汐的眉心。
苏云汐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光洁如初,什么都没有。
“族长爷爷,爸爸,妈妈,我……”
她想问问神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族长却抬起手,用一个沉重的手势打断了她的话。
老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地转过身,对苏云汐的父母说道,声音沙哑而疲惫:“去准备吧。我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句话像一道晴天霹雳,让苏云汐父母的身体齐齐剧震,脸上最后的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苏云汐的心猛地往下坠去,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最担心的事情?
什么事?
那天在涅槃火池里,在我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无论她之后如何追问,她的父母和族长都对此绝口不提,只是用一种混杂着担忧,恐惧甚至……一丝遥远怜悯的眼神看着她,让她如坠冰窟。
第二天,族长便颁布了一条刻不容缓的新族规——
凤凰神殿遗迹,自即日起列为最高禁地。除每年祭祀大典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尤其要严加看管所有孩童,违者,将受最严厉的族规惩处,绝不姑息。
整个凤凰岛的气氛,一夜之间,变得沉重而诡异。
孩子们的笑闹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人们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和看向她时,那些躲闪而又复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