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审讯

五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首尔地方警察厅，审讯室。

朴正洙坐在审讯室里，手腕上戴着铐，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他被从泰国押解回来已经四个小时了。这四个小时里，他没有被审问，没有被威胁，甚至没有人进来多看他一眼。他只是被关在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面对着空白的墙壁和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这是审讯的第一步——剥夺时间感。你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你的大脑开始制造焦虑，开始预演最坏的可能，开始在自己编织的恐惧中慢慢崩溃。

朴正洙知道这些。他在电影里看过，在小说里读过，在论坛上和人讨论过。但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知识没有用。他知道自己在被消耗，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左脚开始抖动，喉咙开始发干。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的味道让他想起湖岩酒店厨房里水龙头的铁锈味。他放下杯子，手指的敲击更快了。

门外有脚步声。很慢，很稳，由远及近。钥匙转动的声音，锁舌弹开的声音，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

朴正洙坐直了身体。

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那个四十多岁，国字脸，眼神锐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后面那个很年轻，浅金色短发，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姜正勋把证件放在桌上，推到朴正洙面前。朴正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朴正洙，三十一岁，厨师。五月十七日晚上，你在湖岩酒店。对吗？”姜正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我去旅游的。”

“去湖岩酒店旅游？”

“听说那里很出名。闹鬼。我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

“对。”

“你五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在哪里？”

“在房间里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旅行，当然没人能证明。”

姜正勋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从桌上的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朴正洙面前。照片上是韩素英的尸体——被从土里挖出来之后，胸口敞开着，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

“认识她吗？”

朴正洙看了一眼照片，移开目光。“不认识。”

“她叫韩素英，二十二岁，大学生。五月十七日晚上，她在湖岩酒店被人杀了。心脏被取走了。”姜正勋的声音依然很平，“法医说，凶手手法很专业。从第三肋间隙进入，避开胸骨，直接暴露心包。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需要医学背景，或者——”他顿了顿，“烹饪背景。”

朴正洙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正勋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是崔秀雅的尸体——蜷缩在床头柜里，脸扭曲着，嘴唇发紫。

“她叫崔秀雅，二十四岁。她在手机里留了一条消息。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吗？”

朴正洙没有回答。

“她写的是——‘猫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吃的是心脏。’”

朴正洙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我。”

“五月十七日晚上九点左右，你在酒店厨房里。有人看见你了。”

“谁看见了？”

“死者。”

朴正洙猛地抬起头。

“崔秀雅看见你了。她下楼找吃的，走进厨房，看见你站在灶台前。你背对着她，所以她没怎么看清你的脸。但她看见了你的背影，你的衣服，你的眼镜。她回到房间之后，在手机里写下了那句话。”

“那是她写的，关我什么事。”

“那把刀呢？”

“什么刀？”

“你用来杀人的那把刀。”

“我没有杀人。”

姜正勋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了李星命一眼。

李星命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朴正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他的刀。刀身狭长，单面开刃，刀柄黑色，有防滑纹路。刀背上刻着一串编号——他记得那个编号，他买这把刀的时候专门确认过，是独一无二的。照片拍得很清楚，刀刃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的痕迹。

“这把刀，”李星命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姜正勋那样有压迫感，甚至有点漫不经心，“是德国定制的，全球唯一编号。购买记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的地址，你的电话。刀上虽然没有你的指纹——你戴了手套——但有韩素英的DNA。你用它切开了她的胸口，取出了她的心脏。”

朴正洙盯着那张照片，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不是这把……”

“不是这把？”李星命偏了偏头，“那这把是谁的？”

“我、我的刀早就丢了……”

“丢在哪里？”

“丢在……我不记得了……”

“丢在汉江？”

朴正洙猛地抬起头。

李星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她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是那把刀的特写——刀背上的编号清晰可见。

“你以为扔进汉江就找不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朴正洙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汉江很大。”李星命继续说，“但有些东西，不是藏在水里就找不到的。你杀了韩素英，她的血溅在刀上，渗进刀柄的缝隙里。那把刀上有她的恐惧、她的疼痛、她最后的意识。那些东西不会因为被水冲走就消失。它们会留在刀上，像一道痕迹，指向它所在的方向。”

朴正洙的眼睛红了。

“你……你怎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李星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杀了人，把刀扔进汉江，以为一切就结束了。但你忘了一件事——韩素英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会看见你的脸。那张脸，我画出来了。”

她把第三张照片推到朴正洙面前。那是她画的素描——不戴眼镜的男人，瘦脸，高颧骨，八字眉。不是他。

朴正洙看着那张画像，愣住了。

“这不是……”

“这不是你。”李星命替他说完，“我知道。这张画的是你的同伙。”

朴正洙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韩素英最后看见的是他。他站在门口，看着你动手。你杀了人，他埋了尸。你们配合得很好，一个负责杀人，一个负责善后。但你们忘了一件事——崔秀雅也看见了。她看见的是你。你的眼镜，你的背影，你在灶台前处理心脏的样子。她把这一切写在了手机里。”

李星命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排开。韩素英的尸体，崔秀雅的尸体，那把刀，那张素描。它们像一幅拼图，在朴正洙面前慢慢合拢。

“你可以不承认。但证据都在这里。那把刀上有韩素英的DNA，购买记录上是你的名字。崔秀雅的手机里写着你戴眼镜，你在厨房。你的同伙的画像我们已经有了，他在韩国，跑不掉。你觉得你的律师能帮你什么？你觉得法官会信你什么？”

朴正洙低下头，看着自己铐着的手。那双手曾经很稳，握着刀，切开皮肤，避开骨头，找到心包，取出心脏。那双手曾经很稳，在灶台上处理那块还在微微跳动的组织，切成薄片，摆盘，撒上香料。

现在它们在发抖。

“我……我不是主谋。”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姜正勋和李星命都没有说话。

“是他……是他让我做的。他说想试试心脏，说上次的舌头不够过瘾。他说他可以帮我处理后面的事，只要我动手。他说只要我动手，以后他想吃什么，都让我来决定怎么做……”

“他是谁？”

朴正洙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们从来不用真名。他代号‘屠夫’。我们只在加密软件上联系。”

“他长什么样？”

“瘦脸，高颧骨，八字眉。眼睛很深，嘴唇很薄。看起来不像坏人。看起来像……像任何一个普通人。”

李星命把那张素描推到他面前。“是他吗？”

朴正洙看着那张画像，点了点头。

“是他。”

“你们有多少人？”

朴正洙沉默了一下。

“……五个。”

“五个？”

“除了我和他，还有三个。他们没动手。他们只是……看着。他们说想试试，但到了那天，下不了手。所以他们当了老鼠。躲在房间里，等游戏结束。”

“那你们为什么能下手？”

朴正洙的嘴唇抖了一下。

“因为……因为我想。”

审讯室安静了。

姜正勋看着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看着他红透的眼眶和发抖的手指。他想起韩素英的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想起崔秀雅的尸体蜷缩在柜子里的样子，想起储藏室里渗进水泥的血迹。

“你杀韩素英的时候，”他问，“她在想什么？”

朴正洙没有回答。

“她在想她的学费，在想她的父母，在想她为什么要为了几百万韩元去一家闹鬼的酒店玩一场该死的游戏。她在想她是不是还能活着出去。然后她看见你拿着刀走过来，看见你蹲在她面前，看见你的手伸进她的胸口。她最后看见的，是你们的脸。”

朴正洙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开始抖动。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姜正勋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你把刀插进她胸口的时候，不是故意的？你把手伸进她胸腔的时候，不是故意的？你取出她心脏的时候，不是故意的？”

“是！是故意的！”朴正洙猛地抬起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想杀她！我想知道心脏是什么味道！我想——”他的声音哽住了，“我想了三年了。从第一次在网上看到那些人讨论这个，我就想试试。我学了烹饪，学了怎么切肉，学了怎么避开骨头。我每天都在想，都在等。等到终于有这个机会，等到他真的让我动手——”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然后呢？”李星命问。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然后不好吃。”

姜正勋愣住了。

“心脏不好吃。太腥了，太硬了，嚼不动。我用了最好的调料，最好的烹饪方法，还是不好吃。”朴正洙低着头，声音像在自言自语，“我花了三年时间想这件事，结果不好吃。”

审讯室里的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空白的墙壁上。那个影子很小，蜷缩在椅子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李星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你的刀，是在哪里买的？”

“德国。网上订的。”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

“花了多少钱？”

“三百万韩元。”

“你为什么选那把刀？”

朴正洙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审讯者的那种平静，是某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因为锋利。”他说，“我想让过程快一点。不想让她太痛苦。”

李星命点了点头。

“你知道那把刀在哪里吗？”

朴正洙愣了一下。

“我……扔了。扔进汉江了。”

“我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那把刀，我们找到了。”

朴正洙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某种接近于释然的情绪。

“你们真的找到了？”

“真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们什么都有了。刀，DNA，购买记录，崔秀雅的手机，我的口供。”他的声音很轻，“你们还需要我做什么？”

“告诉我们你同伙的名字。”

“我不知道。我们从来不用真名。”

“他住哪里？做什么工作？多大年纪？有什么特征？”

“他……他说自己是做生意的。好像是建筑相关的。三十多岁。住在首尔。其他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的聊天记录呢？”

“删了。他让我删的。他说每次联系完就删，不留痕迹。”

李星命和姜正勋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的手机呢？”姜正勋问。

“在你们那里。你们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我们知道。但我们需要你配合我们解锁那些加密软件。我们需要找到你的同伙。”

朴正洙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了……我会怎么样？”

“你是杀人犯。”姜正勋说，“韩国虽然没有死刑，但你会被判很长的刑期。”

“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短。”

朴正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很稳的手，现在安静地放在桌上，像两只疲惫的鸟。

“我妈妈……”他的声音很小，“她知道了吗？”

“还没有。”

“能不能……不要让她知道？”

姜正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们尽量。”

朴正洙点了点头。

“我配合你们。”他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看向李星命。

“那把刀，你们真的找到了？”

李星命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期待——不是对自由的期待，是对答案的期待。他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种力量，能让做过的事无处可藏。

“找到了。”她说。

朴正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最后闪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

他伸出手，放在桌上。铐子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我配合你们。从头开始。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审讯室的灯还在亮着。朴正洙的声音很平静了，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尽头的河。他不再挣扎，不再辩解，不再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一件一件地交代——怎么认识那个人的，怎么计划的，怎么动的手，怎么处理的心脏，怎么清洗的现场，怎么把刀扔进汉江。

姜正勋一字一句地记着。李星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首尔，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在黑暗中排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她想起韩素英的眼睛，那双到死都没有闭上的眼睛。她想起崔秀雅蜷缩在柜子里的身体，那张扭曲的脸，那只捂着嘴的手。

她们的恐惧是真的。她们的死亡是真的。她们的冤屈，终于有人听到了。

审讯室外——

“姜探长。”她轻声说。

“嗯？”

“那把刀的事，不要告诉他。”

姜正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如果朴正洙知道那把刀是假的，他可能会翻供，可能会否认一切，可能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那个不戴眼镜的人身上。他需要相信证据是真实的，需要相信警方掌握了他无法推翻的东西。只有这样，他的口供才是稳定的，才能在法庭上站住脚。

至于那把真正的刀——沉在汉江的某个角落，被泥沙覆盖，被水流冲刷，也许永远不会被找到。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朴正洙已经承认了一切。而那个不戴眼镜的人，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的同伙已经被捕了。

他会跑吗？还是会留下来？

李星命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无论他跑还是不跑，她都会找到他。

因为她能从死者的眼睛里看到他的脸。那张瘦脸，那对高颧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

他已经无处可藏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