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韩国版蓝可儿

警方到达湖岩酒店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京畿道地方警察厅出动了十二个人——刑警、鉴识组、法医，还有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警员。三辆警车闪着灯停在山坡下，蓝红色的光在黑夜中格外刺眼。

最先赶到的是附近派出所的值班警员。他在接到报案电话后十五分钟就到达了现场，但推开203房门的那一刻，他站在门口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后退出来，拨通了上级的电话。

“我觉得……需要专业的人来处理。”

酒店被临时封锁。所有客人被要求留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警方逐一问询。崔大叔站在前台后面，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摩挲着那串备用钥匙，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下午进去过……我进去过……什么都没看见……”

金敏贞裹着毯子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还在发抖。阿杰蹲在旁边递水，小美抱着她的肩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直播设备已经被警方收走了，但那二十万人看到的东西，收不回来。

鉴识组的负责人姓朴，四十七岁，干了二十三年现场勘查。他戴好手套，蹲在床头柜前，拧着眉头看了很久。

柜子的门是向外开的，铰链完好，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柜门内侧有大量的抓痕——指甲刮过木质表面留下的细小沟壑，密集、凌乱、深浅不一。有些沟壑里还残留着皮屑和干涸的血迹。

“她进去之后，试图出来过。”朴组长说，声音很沉，“这些抓痕是她在里面挣扎时留下的。”

他让助手拍照、取样，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身进去查看柜子内部。柜体的内壁上同样布满了抓痕，顶部有一块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那是唾液混着血丝干涸后的痕迹。

“她曾经仰着头，嘴贴在柜顶。”他直起身，看向旁边的法医，“为了呼吸。”

法医点点头，没说话。

柜子的尺寸很快被测量出来。高六十二厘米，宽五十五厘米，深五十一厘米。一个成年女性把自己塞进这样的空间里，需要把身体折叠到几乎不可能的极限——膝盖抵住胸口，脊椎弯成弓形，肩膀内收，头颅低垂。

崔秀雅的身高是一米六三，体重四十七公斤。

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是体位性窒息。当身体被长时间固定在极度蜷缩的姿势时，膈肌无法正常下降，呼吸肌群会逐渐疲劳、痉挛，最终导致呼吸衰竭。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里，她是清醒的，在黑暗中，在狭窄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窒息。

“她为什么不出来？”旁边的年轻警员小声问。

朴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是整个案子里最诡异的部分——柜门没有锁，没有卡住，没有任何从外面施加的阻力。只要她伸手推一下，就能出来。

但她没有。

或者说，她选择了不推。

……

凌晨三点，现场勘查还在继续。金敏贞在走廊里接受了初步问询，声音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说到一半就停下来，像是被那个画面卡住了喉咙。她的回答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她只是闻到了臭味，打开了柜子，然后看见了尸体。她不认识死者，没见过死者，在此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阿杰和小美的证词也差不多。

问询结束后，金敏贞被送到附近的民宿休息。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203的房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早上七点，京畿道地方警察厅召开了第一次案情简报会。会议室不大，烟雾缭绕，咖啡杯散落在桌上，每个人都熬了一夜。

目前掌握的信息如下：

死者崔秀雅，二十四岁，无固定职业，偶尔接一些平面模特的兼职。未婚，独居，首尔芦原区月租单人公寓。五月十七日下午独自入住湖岩酒店203房间，登记入住时付了一晚的房费，没有说会住几天。前台工作人员——也就是崔大叔——对她的印象是“普通的女孩子，话不多，看起来有点累”。

酒店当天的住客登记记录显示，共有三十七名客人入住。这个数字对于一家濒临倒闭的酒店来说不算少，但考虑到周五晚上和低廉的房价，也不算异常。客人大多是年轻人，有情侣、有小团体，也有像崔秀雅这样独自入住的。其中一部分人和金敏贞一样，是冲着“闹鬼”的名头来的。

五月十七日白天，崔秀雅没有离开过酒店。监控显示她上午出来过一次，去一楼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然后回房间。下午，有两个服务员进过她的房间——一个是在两点左右送毛巾，另一个是在四点左右来检查空调。两人的停留时间都很短，没有异常。傍晚六点左右，崔大叔去敲过她的门，提醒她餐厅七点关门，如果需要晚餐请尽快。她说不用。

之后就没有人再进过她的房间。

晚上九点开始的监控画面，是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部分。崔秀雅在走廊和楼梯间反复进出，动作越来越慌张，表情越来越恐惧。她不停地回头看，手始终捂着嘴，像是怕发出声音。但从头到尾，她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凌晨零点。她跑进楼梯间，消失了。

第二天她没有退房。崔大叔在下午三点左右去敲门，没人应，就用万能钥匙开了门。房间是空的，行李还在，床铺是乱的。他检查了洗手间、衣柜、床底，甚至打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都没有发现人。他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客人的事，少管为妙。

他没有打开床头柜。

“这个柜子，”朴组长在简报会上说，“位置在床的侧面，靠近窗户。如果不特意绕过去，站在门口是看不见的。而且它的外观和普通的床头柜没什么区别，谁会想到里面能藏一个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实话，就算有人告诉我里面藏了一个人，我也不会相信。那个尺寸……正常人不会想到把自己塞进去。”

简报会开了一整个上午。结论只有一个：死因是意外窒息，没有他杀痕迹，没有证据表明有第三方介入。监控显示死者生前的行为异常，但没有任何可疑人员出现在她的周围。

“那就结案？”一个年轻警员问。

组长看了他一眼：“暂时不能。死者的行为需要解释。一个正常人，为什么会在深夜反复进出房间？为什么一直捂着嘴？为什么把自己藏进柜子里？这些说不清楚，家属那边过不去。”

“还有舆论。”另一个警员补充道，把手机推到桌上。

屏幕上是一个大型网络论坛的热帖，标题用红色加粗：【湖岩酒店死亡事件，疑似韩国版蓝可儿】。发帖时间是凌晨三点，距离直播中断不到两个小时。帖子里贴了监控画面的截图——崔秀雅在走廊里回头看、捂着嘴、跑向楼梯间——和蓝可儿案的那段著名监控并排放在一起。

“太像了，”发帖人写道，“同样的酒店，同样的年轻女性，同样的诡异举动。警方说没有他杀痕迹，但你们信吗？”

评论区已经有两千多条回复。

“不信。绝对不信。”

“她到底在看什么？身后明明没有人。”

“那个柜子太邪门了，正常人谁会把自己塞进去？”

“肯定是有人跟踪她，监控没拍到而已。”

“湖岩酒店本来就不干净，2001年那个自杀的女人，说不定就是她——”

“楼上别乱说，死者是崔秀雅，不是朴某。”

“我说的是鬼。”

这条评论被点了三千多次赞。

……

到了下午，舆论开始失控。

事情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直播中断时的画面——那张惨白的、扭曲的、被困在柜子里的脸——在几个小时内传遍了整个互联网。YouTube上的录屏视频观看量突破三百万，推特趋势前十里有四个和这件事相关，各大新闻台开始滚动播出专家访谈。

犯罪心理学教授在屏幕前分析崔秀雅的精神状态：“这种反复进出、回头看、捂住嘴的行为，典型的偏执型妄想症表现。她可能正在经历急性精神病发作，产生了被追杀、被监视的幻觉——”

弹幕飘过：“蓝可儿也是精神病？”

主持人顿了顿，继续提问。

网络上的质疑声浪越来越强。有人把蓝可儿案的维基百科页面截图发出来，和崔秀雅的监控画面并排放在一起，标注了十二个相似之处。有人在青瓦台发起请愿，要求“将此案移交特殊要案调查组”，理由是“地方警方不具备处理此类超自然事件的能力”。请愿发起后四个小时就收集到了八万个签名。

更棘手的是，有人拿到了酒店的全部监控录像。

不是警方公布的那几段，是完整的、未经剪辑的原始监控。一共六段，总时长四十多分钟，涵盖了崔秀雅从入住到失踪的所有活动。这些视频是怎么流出来的，没人知道。有人说是有警方内部人员泄露的，有人说是酒店自己上传的，还有人说是有黑客侵入了警方的取证系统。

但无论来源如何，视频已经在网上传开了。

转发量最大的一段，是崔秀雅第三次从房间里出来时的画面。她快步走向电梯，按了好几次按钮，但电梯一直没上来。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忽然转头看向走廊的另一头——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只有一面镜子。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人。

然后她转身跑了。

评论区的画风从“这太诡异了”变成了“这是灵异事件”。有人逐帧分析监控画面，声称在电梯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帧里看见了一个白色影子。有人把那面镜子里的画面放大、调亮、锐化，说镜子里倒映出了一个人的轮廓，“但那个人的位置，在监控画面里是空的”。

“鬼。”评论区说，“真的是鬼。”

“湖岩酒店本来就不干净。2001年那个女人死在304，崔秀雅死在203。你们不觉得这之间有联系吗？”

“什么联系？”

“那个女鬼，在找替身。”

这条评论被转发了三万次。

……

京畿道地方警察厅的发言人不得不在下午四点临时召开新闻发布会。会议室里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发言席。

“目前调查结果显示，死者崔秀雅系自行进入柜内，因体位性窒息死亡。没有发现他杀痕迹，没有证据表明有第三方介入——”

“那监控里她为什么一直在回头看？”一个记者打断他。

“目前推测，死者可能正在经历某种精神健康危机，产生了被追逐的幻觉——”

“蓝可儿案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到现在都没破。”

发言人沉默了一下。

“请问，死者生前是否有精神疾病史？”

“目前还在调查——”

“监控录像里，她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一直在捂着嘴。这个动作怎么解释？”

“目前推测，可能是为了避免发出声音——”

“避免发出声音给谁听？身后明明没有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发言人的额头开始出汗，回答越来越简短。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此案目前仍在调查中，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这句话被记者们解读为“警方承认此案可能涉及超自然因素”。

当天的晚间新闻，标题是：“湖岩酒店死亡事件，警方不排除灵异可能性”。

……

姜正勋是在家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旧T恤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电视里，新闻主播正在用那种刻意压低的、充满悬疑感的声音播报湖岩酒店的最新进展。

屏幕上是崔秀雅的监控画面。她站在走廊里，回头看，捂着嘴，跑向楼梯间。

姜正勋盯着那个画面，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是不相信灵异事件——跟着李星命办了那么多案子，他早就学会了不对任何可能性关上大门。但这个案子，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鬼。

是人的问题。

他拿起手机，给李星命发了一条消息。

【姜正勋：湖岩酒店的案子，你看了吗？】

回复来得很快。

【李星命：嗯。】

【姜正勋：你怎么看？】

【李星命：不是鬼。】

姜正勋嘴角动了一下。三秒钟，她就给出了结论。

【姜正勋：那是什么？】

这一次，回复没有那么快。他等了大概两分钟，屏幕才亮起来。

【李星命：信息太少，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恐惧是真实的。不是精神疾病那种幻想的恐惧，是真实的、有目标的、指向某个具体对象的恐惧。】

【姜正勋：可监控里什么都没拍到。】

【李星命：没拍到，不代表不存在。】

姜正勋盯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姜正勋：你能算出来吗？】

【李星命：没有生辰信息，只有名字和照片，能算的东西有限。但如果你们能把案件转过来，我可以去现场看看。】

【姜正勋：现在案子还在京畿道那边，我们管不了。】

【李星命：会转的。】

姜正勋愣了一下。

【姜正勋：你怎么知道？】

【李星命：网上已经有请愿了。舆论压力这么大，上级迟早会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你们。】

姜正勋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特殊要案调查组成立的初衷，就是处理那些常规手段无法解决的“特殊案件”。湖岩酒店这个案子，舆论已经把它定性为“灵异事件”，京畿道地方警察厅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与其让一个没有经验的团队硬扛，不如转给专门处理这类案件的部门。

【姜正勋：你觉得会转过来？】

【李星命：不是觉得，是算过。】

姜正勋差点把咖啡洒了。

【姜正勋：你什么时候算的？】

【李星命：你问我怎么看的时候。】

姜正勋沉默了几秒。

【姜正勋：还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的？】

【李星命：这个案子，可能比蓝可儿更复杂。】

姜正勋盯着屏幕，等着下文。

但李星命没有再发消息。

……

五月二十一日，周一上午。请愿签名突破十五万。网上流传的监控视频片段被翻译成八种语言，在海外社交媒体上疯狂传播。“Korean Bluebeard”这个词条一度登上美国推特趋势。

下午两点，京畿道地方警察厅厅长给首尔地方警察厅打了个电话。通话内容没有公开，但据内部人士透露，厅长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这个案子，我们搞不定。”

下午四点，案件正式移交特殊要案调查组。

姜正勋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拨通了李星命的电话。

“转过来了。”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去现场看看。”

“明天上午。”

“好。”他顿了顿，“星命xi，这个案子，你心里有数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有一点。”她说，“但需要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这到底是一个人的恐惧，还是七个人的。”

姜正勋愣住了。

“七个人？”

李星命没有回答。她只是说：“明天到现场再说。”

电话挂断了。

姜正勋握着手机，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完全凉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李星命刚才说的那句话——“七个人”。

湖岩酒店当天的入住记录里，到底住了多少人？

他记得简报会上说的是三十七个。但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个数字可能需要重新确认。

他起身，快步走向办公室。

窗外的首尔，五月的阳光正烈。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