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大木洞医院事件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息。随着警方和联合调查组的深入，铁证如山，医院长达二十五年的违规“拼瓶”输液操作被彻底揭露，涉事的多名医护人员被正式逮捕，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医院管理层因监管严重失职被大规模撤换，相关医保报销漏洞被紧急修补，全国范围内针对新生儿用药安全的大检查随即展开。
一个婴儿的死亡，换来了整个行业沉疴的刮骨疗毒。这份代价过于惨痛，但至少，它阻止了更多悲剧在李恩菲记忆中的“未来”重演。
而那位来自未来的哨兵——李恩菲，在配合警方完成所有证据固定和关键时间线指认后，于十二月二十日的清晨，在警方提供的安全屋内，毫无预兆地陷入了沉睡。这一次的沉睡，并非昏迷，而是极其平稳。
当她再次醒来时，眼神里那份穿越时空的沧桑、痛苦与决绝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一个2017年实习护士的、略带迷茫和疲惫的正常眼神。她对自己“挟持偶像”、“预见未来”的行为毫无记忆，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医院实习压力很大，似乎做了个很长很累的噩梦。
经过严谨的心理评估和医学检查，专家倾向于认为，那场“穿越”更像是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的、具有高度指向性和真实细节的“预知性癔症”或某种尚未被科学解释的意识异常状态。但无论如何，她提供了真实有效、导致重大案件侦破和行业整顿的关键信息，且其“发病”期间的行为虽属违法，但情有可原，社会危害性相对较低。
郑号锡在得知这一结果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对警方表示，自己不追究李恩菲的刑事责任。脖子上的红痕早已消退，但那个冬日午后冰冷的刀锋触感和女人眼中绝望的火焰，却留在了记忆深处。他能理解那份绝望从何而来。
“希望她以后……能做个好护士。”郑号锡只说了这么一句。
尘埃似乎落定，但有一片阴影，却沉沉地压在关心此事的人们心头——李星命依旧没有醒来。
她被转入国立中央医疗院的高级监护病房，接受着最精密的生命支持与监测。然而，所有仪器检查都显示，她的身体机能虽然虚弱，却维持在一个奇异的平衡点，没有继续恶化，但也毫无苏醒的迹象。大脑活动极其微弱且平缓，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冬眠。
“如果持续这种状态超过一个月……不排除会成为永久性植物人的可能。”主治医生在一次病情沟通中，语气沉重地对前来探望的姜正勋和几位警方负责人说道。
这个消息，通过经纪人，也传到了防弹少年团耳中。
年末的行程密集到令人窒息，歌谣大战、颁奖礼、跨年舞台……他们像上了发条的玩偶，在舞台上竭力绽放光芒，将汗水、笑容和能量献给观众。但每当帷幕落下，喧嚣褪去，那份沉甸甸的担忧便如影随形。
他们偷偷地、轮流地，在行程间隙抽空去医院。不能久留，只能隔着玻璃看上一眼。那个总是平静得仿佛超然物外、又总能一语道破天机的女孩，此刻静静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与记忆中那个穿着韩服翩翩起舞、或是冷静分析案情的形象判若两人。
金泰亨是来得最勤的那个。一开始，他只是和其他成员一样，沉默地看着。但不知道从第几次开始，他会在征得护士同意后，轻轻走进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什么也不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睡颜。
有一次，他看着看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也偶尔溅到李星命放在床边、苍白瘦削的手上。
“泰亨啊，别哭了。”同来的金硕珍拍拍他的肩膀，声音也有些哽咽。
“她会醒的。”闵玧其站在窗边，声音很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金泰亨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好难受。”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她帮了我那么多……月神之泪那次，要不是她，我可能真的要去坐牢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她……她怎么能……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他说不清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情绪是什么。是感激吗？是。是崇拜吗？也是。但好像还有别的，一种更细微、更尖锐的疼痛，藏在心口，每次看到她不省人事的样子，就细细密密地发作。
他的眼泪又滴落在李星命的手上。冰凉的水珠，落在同样冰凉的皮肤上。
就在这时，金泰亨的余光似乎瞥见，李星命搁在床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动了！”金泰亨猛地抓住旁边金硕珍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哥！我看到她手指动了！”
金硕珍和闵玧其连忙凑近去看，床上的李星命却依旧毫无反应，呼吸平稳，眼皮都未曾颤动。
“泰亨啊……你是不是太累了，看错了？”金硕珍心疼地看着弟弟布满血丝的眼睛。
“是啊，泰亨，你需要休息。”闵玧其也道。
金泰亨固执地摇头，指着李星命的手：“我真的看到了！就一下！就在这里！”
但无论他如何坚持，在其他人眼中，那只是他过度担忧下的幻觉。医生也被请来检查，结果依旧，没有任何苏醒的神经反射迹象。
希望的小火苗被扑灭，金泰亨的情绪更低落了。但他没有停止探望。反而来得更勤了。有时是白天抽空溜来待上十几分钟，有时是深夜结束行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过来，在床边坐一会儿，小声说几句话，说说今天舞台怎么样，说说成员们又闹了什么笑话，说说外面的天气很冷，首尔下雪了。
医院里的护士们渐渐都认识了这个总是戴着口罩帽子、眼睛却漂亮得惊人的年轻偶像。她们私下里会小声讨论，猜测那个昏迷不醒的漂亮女孩是不是他的秘密恋人，不然怎么会来得这么勤，眼神那么难过。
风声不知怎的，渐渐传回了防弹宿舍。
一次深夜，结束彩排回到宿舍，大家都累得瘫在沙发上。朴智旻挨着金泰亨坐下，犹豫了很久，才用很小的声音，试探着问：“泰亨啊……你……是不是喜欢上李星命小姐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正在喝水的金南俊都停下了动作。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金泰亨身上。
金泰亨抱着膝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听到这个问题，他愣了好久，眼神茫然地望着虚空，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然后，他慢慢地、困惑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迷茫，“喜欢……是什么样的？”
他从小在练习室、宿舍、舞台和镜头前长大，对“喜欢”最直观的感受，或许来自歌词里描绘的悸动，来自粉丝们热烈的尖叫与爱意。他对李星命的感情太复杂了，像一团被猫咪抓乱的毛线，理不出头绪。
有深深的感激——她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止一次。
有难以言喻的崇拜——她仿佛无所不知，冷静强大。
有旺盛的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
有莫名的心疼——看到她苍白脆弱地躺在那里，心就揪着疼。
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笨拙的亲近渴望——想靠近她，又怕自己身上的“麻烦”气息和咋咋呼呼的性格会惹她嫌弃，像靠近一团安静燃烧的火焰，既被温暖吸引，又怕被灼伤。
这纷繁复杂的一切，混合在一起，是“喜欢”吗？金泰亨真的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看不到她睁开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听不到她用那种平淡无波却总是一针见血的语气说话，心里就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块，很难受，很不安。
他没有回答朴智旻的问题，但也没有否认。其他成员交换着眼神，没有人再追问。有些情感，本就难以定义，更无需旁人定义。
时间滑向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各大电视台的跨年舞台如火如荼。防弹少年团贡献了精彩绝伦的表演，在漫天彩带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迎来了2018年的倒计时。
当零点钟声敲响，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成员们互相拥抱，大声喊着“新年快乐”时，金泰亨的笑容在镜头前灿烂无比，但心底某个角落，却惦记着医院里那个寂静的病房。
行程一结束，他甚至没来得及换下舞台妆发，只在外面裹了件厚外套，就央求经纪人送他去了医院。跨年夜，医院走廊比平日更显冷清。他轻车熟路地来到病房外，透过玻璃，看到里面依旧只有仪器幽光和那个沉睡的身影。
他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迎接新年。
轻轻推门进去，病房里暖气很足，却依旧有种挥之不去的清冷感。他在床边坐下，从随身带来的纸袋里，拿出了一条柔软的、鲜艳的红色羊绒围巾。这是他前几天偷偷去买的，觉得这个颜色很温暖，很……有生气，适合冬天，或许也能给苍白的病房添一点亮色。
“李星命小姐，”他小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新年快乐。”
他把围巾小心地放在她枕头边，红色的织物衬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我给你买了围巾，红色的，很暖和。等你醒了，就可以戴了……首尔冬天很冷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这些，他一时不知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小心地用自己的手心捂着，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想去倒点水。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护士站隐约传来两个值班护士的低声对话。
“……那位李小姐的家属联系事宜……”
“……昏迷这么久，院方压力也大……”
“……毕竟是外国人，又是因公……上面要求尽快通知其父母……”
“……如果下个月初还没起色，就必须……”
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耳朵，金泰亨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们要通知她的父母了？她可能要……被接走了？回中国？如果一直不醒……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转身，冲回病床边，看着依旧沉睡的李星命，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落泪，而是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哭泣。
“不要……不要走……”他语无伦次，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的手背和手臂上，“你醒醒好不好……求你了……睁开眼睛看看我……看看新年……看看我买的围巾……”
他哭得伤心极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完全顾不上偶像形象。那些积压的担忧、恐惧、迷茫、还有那份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跟你说……我还没好好谢谢你……我……我……”他抽噎着，脑子一片混乱，凭着本能脱口而出，“我喜欢你！金泰亨喜欢你！所以……所以你不要睡了好不好？不要走……醒过来……”
颠三倒四的表白混在哭泣和哀求中，含糊不清，却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抓着唯一熟悉的浮木，哭得不能自已。
病房里回荡着他瓮声瓮气的哭泣声，混杂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也许是他哭得太大声，太吵了。
也许是他滚烫的眼泪，太多太急。
也许是那混乱又真切的表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莽撞，穿透了层层迷障。
就在金泰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脸埋在李星命手边，眼泪几乎要把她半条手臂都浸湿的时候——
那只被他紧紧握着、沾满他泪水的手，手指，忽然极其明确地、用力地……弯曲了一下。
不是幻觉。金泰亨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去。
紧接着，他感觉到，那只手似乎在试图……抽离？力道很微弱，但意图明确。
他傻傻地松开了点力道。
然后，在金泰亨瞪大的、满是泪水的眼睛里，他看到李星命那只沾满他泪水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感，抬了起来。
那只湿漉漉、凉冰冰的手，没有太多力气，只是勉强抬到一定高度，然后，轻轻落了下来——没有落回床上，而是带着些许湿意，碰了碰金泰亨糊满泪水、呆愣住的脸颊。
非常轻的一下，近乎抚摸，又像是……无奈地擦拭。
与此同时，一声极轻极淡、带着久睡初醒的沙哑和一丝明显不耐的叹息，飘入金泰亨耳中：
“别哭了……吵得我心烦……”
金泰亨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病床上的人。
李星命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挣扎着破茧的蝶翼，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睛，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带着初醒的迷茫和浓重的倦意，静静地、对上了金泰亨那双哭得红肿、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傻气的眸子。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眼前的“泪人”和满手的湿漉感到些许困扰，但终究，还是用那刚刚恢复一丝力气的、沙哑的声音，清晰地补充了一句：
“我又没死。”
金泰亨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几秒钟后，巨大的喜悦和后知后觉的羞窘同时淹没了他，他“哇”地一声，哭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但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他不管不顾地又想扑上去抓住她的手，却被李星命一个轻微却坚定的眼神制止了。她似乎连转动眼珠都费劲，只是疲惫地重新阖上了眼睛，但眉头不再紧锁，呼吸也似乎比之前深沉了一点点。
那一下触碰，那一句嫌弃又带着鲜活气息的“别哭了”，以及那句“我又没死”，像一道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瞬间劈开了连日来的阴霾，照进了金泰亨被泪水浸透的心底。
心口，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睁眼的那一刹那，重重地、鲜活地，跳动了一下。
犹如窗外炸开的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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