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星命心满意足地咽下最后一块烤得恰到好处、油脂丰盈的韩牛，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警局厨房的手艺，在她“考勤和伙食必须到位”的硬性要求下，果然提升显著。

她放下纸巾，看了一眼会议室里或凝重、或茫然、或沉思的众人，最后将目光投向眉头紧锁的姜正勋。

“姜警监，”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明晰，“投毒案的侦查方向，我建议你们重点排查当年最后一位受害者的家属。原因很简单，他们是极少数在真慧明云游期间，亲眼见过、并与之有过接触的人。二十多年后，若因缘际会再次见到这位‘慧明大师’，发现相貌、气质、甚至某些细微习惯与记忆中那位超度亡魂的僧人有异，从而产生怀疑，继而调查，最终确认其身份为假，这是最顺理成章的动机链条。”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还有个更快的法子。”

“什么法子？”姜正勋立刻追问。

“对着空气喊话。”李星命说得一本正经，“或者，通过你们警方认为合适的渠道，向可能潜藏在暗处的投毒者喊话。告诉他们，假慧明已死，真慧明殉道的真相警方已大致掌握，二十四年前的旧案重启调查。问他们，是要继续躲藏，等待警方顺藤摸瓜找上门，将一桩本可带有部分‘私刑正义’色彩的案件，彻底变成铁板钉钉的谋杀罪？还是……主动站出来，讲述他们的故事，或许还能在法庭上，为那份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痛苦，争取到一丝理解与量刑上的酌情考虑。”

她看着姜正勋若有所思的脸：“有时，给绝望的人一个看似有选择的出口，比一味追捕更能打破僵局。毕竟，他们的目标已经达成——假慧明死了。他们的仇恨，或许比你们想象的，更需要一个‘被看见’的结局。”

说完这些，李星命拎起她的小布包，对满桌狼藉的餐盘点了点头以示满意，然后便施施然离开了会议室，留下一屋子神色各异的人。

金泰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邀请吃饭的话。算了，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直接打钱吧。他有点悲哀地想。

在又做了一份详细笔录后，防弹四人在经纪人陪同下，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宿舍。剩下三位成员——金南俊、郑号锡、朴智旻早已焦急等待，看到他们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没事吧？”

“警方怎么说？”

“大师的事真的和你们无关吧？”

金硕珍摆了摆手，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没事，警方说我们就是去拜佛的倒霉蛋，跟杀人案没关系。”

闵玧其摘下帽子，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不仅没关系，我们还……又给他们送了个大案子。”

在成员们不解的目光中，金泰亨、金硕珍和闵玧其你一言我一语，将李星命的推理、二十四年前的连环杀人案、真慧明可能度化并让凶手代替他、追诉期已过、受害者家属复仇……这些错综复杂、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尽量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宿舍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郑号锡和朴智旻听得眼睛发直，嘴巴微张。金南俊则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

田柾国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有些放空。他最近因为个人兴趣，确实在看一些法学相关的书籍和文章。此刻，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李星命讲述的“慈力王”故事，以及这个案件里交织的善恶、度化、复仇与法律时效。

“所以……”田柾国喃喃开口，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真慧明大师……他到底做了好事，还是坏事？”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他救了那个杀手一命，给了他二十多年的‘新生’。”金泰亨迟疑地说，“从佛法的角度，这是大慈悲吧？”

“但他也让那个杀手逃脱了法律的制裁。”闵玧其声音低沉，“那些受害者和他们的家人，在这二十多年里，没有得到任何来自法律的交代和慰藉。真慧明的牺牲，某种意义上，是剥夺了他们获得‘法定正义’的可能性。”

“而且，”金硕珍揉了揉太阳穴，“他自己也死了。用这种……近乎殉道的方式。”

“可那个杀手……假慧明，他真的被‘度化’了吗？”朴智旻小声问，“如果他真的悔改了，为什么最后还会被复仇？如果他没悔改，那真慧明的牺牲岂不是白费了？”

“李星命小姐说，假慧明最后的面相是得道高僧之相。”郑号锡回想道，“或许……他是真的在忏悔和修行？”

金南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思辨：“真慧明想度化的，或许不是那个具体叫某某的杀人犯，而是‘恶’本身。他相信佛法的力量可以洗涤灵魂，哪怕是最深的罪孽。他想给‘恶’一个向‘善’转化的机会，哪怕代价是自己的生命和身份。这是极致的慈悲，也是极致的理想主义。”

“而受害人家属，”闵玧其接过话头，眼神晦暗，“他们想终结的，是那个具体的、夺走他们亲人生命的‘恶人’。他们不在乎这个恶人有没有被佛法感化，不在乎他内心是否煎熬，他们只认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杀人偿命。当法律因为时间流逝而宣告‘此路不通’时，他们选择了自己动手。这是最朴素的复仇，也是最极致的绝望。”

闵玧其停顿了很久，最后用近乎叹息的语气总结：“他们都没错。真慧明没错，家属也没错。但又好像……都错了。最后，恶人死了，度化者死了，复仇者也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只有那个该死的、冷冰冰的追诉期，好像赢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赢。它保护不了该保护的人，也惩罚不了该惩罚的罪，只是让一切变得……更加复杂和痛苦。”

宿舍里再次沉默下来。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弥漫着。这个案子牵扯出的，早已不是简单的杀人案，而是关于人性、正义、宽恕、时间与法律限度的深刻命题。他们只是几个年轻的偶像，骤然被卷入这样的漩涡中心，只觉得心神俱疲，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接下来的几天，警方按照李星命提供的方向双管齐下。一方面，秘密而高效地排查最后一位受害者家属的情况。另一方面，通过某种谨慎的渠道，释放出信息：警方已知晓二十四年前旧案与假慧明身份的关联，理解家属痛苦，敦促涉案者主动投案，争取情节认定。

网络上关于“防弹少年团寺庙拜访后高僧圆寂”的恶意揣测，在警方发布“案件性质转为谋杀，正在全力侦查，与访客无关”的简短通报后，逐渐平息，但更深的关于案件背景的流言开始悄然传播，引发广泛唏嘘。

就在警方调查紧锣密鼓进行时，一个普通的午后，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包裹，被悄然放在了首尔地方警察厅的接待窗口。包裹收件人写着“月光行动组姜正勋警监亲启”。

包裹被紧急送到姜正勋面前。打开后，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的日记本，以及一封信。日记本的扉页，用颤抖却工整的字迹写着：“罪人李明燮绝笔”。

李明燮，正是当年江南区连环失踪案众多嫌疑人之一，但因证据不足始终未被逮捕！

日记详细记录了从1993年初到1994年底，李明燮犯下六起绑架杀害年轻女性案件的经过、心理活动、抛尸地点，有些地点警方当年甚至并未发现，以及最终在准备对第七个目标下手时，如何被云游的慧明大师撞破。

日记的后半部分，笔迹变得相对平稳，却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他写道，慧明大师没有报警，也没有斥责，只是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开始每天给他讲经，为他做饭，甚至在他病倒时照料他。大师说，杀戮无法填补空虚，只会让灵魂堕入更深的地狱。大师问他，是否愿意放下屠刀，用余生去赎罪，去真正地“活”一次，哪怕是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方式。

“我答应了。”李明燮在日记里写，“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大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希望。那是我在任何人眼里都没看到过的。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希望什么。”

“大师让我剃度，换上他的衣服，告诉我他的生平。他说，他的使命或许就在这里完成。然后……他病倒了，病得很重。他说这是他的业，他的选择。他让我在他死后，以‘慧明’的身份回到他的寺庙，继续修行，忏悔，用余生去弥补，哪怕无人知晓。”

“我照做了。我成了慧明。云隐寺很安静，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每天诵经、打扫、接待香客，听着他们的烦恼，试着用大师教我的去开解。但我每晚都会做梦，梦见那些女孩的脸，梦见她们哭。大师的脸也会出现，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也许是警察，也许是……她们的家人，但我等着这一天。”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再次变得凌乱急促，似乎是近期写下的：

“前几天，寺里来了几位年轻的施主，其中一位……他的眉眼，很像第六个女孩。我知道，时候到了。不是警察，是她们来了。这样也好。”

“我把这本日记，交给我最信任的弟子。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我‘圆寂’了，或者有自称是当年受害者家属的人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包裹送到警察局。”

“我这一生，始于罪恶，苟活于恩赐，终结于……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或许，这才是应有的结局。大师度化了我，给了我这偷来的二十多年，让我知道什么是平静，什么是愧疚，什么是……活着。但我欠下的血债，永远无法真正偿还。”

“如果抓住杀我的人，请告诉他们……不，请告诉法官，我死有余辜。请法律……如果可以，请宽恕他们。这是我的赎罪。”

信则是那名弟子所写，简单说明师父交代之事，并证实师父近日确有异常，似有所预感，常独自静坐，叹息不语。

日记和信件的出现，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彻底还原了那个令人扼腕叹息的完整故事。一个恶魔，一位圣僧，一场跨越二十四年的度化与赎罪，一次因法律时效漏洞而催生的绝望复仇。所有的动机、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因果，都在泛黄的纸页和颤抖的字迹中，赤裸呈现。

姜正勋看完，久久无言。他将日记中关于作案细节的部分提取，迅速安排核实。当年未发现的抛尸地点被确认，遗留的微量物证与日记描述吻合。李明燮就是真凶，确凿无疑。

而投毒案的侦破，也在受害者家属方向取得突破。最后一名受害者的弟弟，一位看似普通的中年公司职员，在警方释放信息和心理攻势下，最终崩溃，承认是他策划并实施了投毒。他当年只有十岁，亲眼见过那位为他姐姐超度的慧明大师。二十多年后，因母亲临终前仍念念不忘真凶逍遥法外，他偶然在香客照片中看到云隐寺的慧明大师，觉得与记忆中的僧人气质迥异，心生疑窦，开始暗中调查。凭借多年积累的财力和人脉，他竟真的挖出了李明燮的过去和顶替的真相。发现追诉期已过，法律无法再惩罚这个凶手，愤怒和绝望吞噬了他。他设法搞到了罕见的“死亡微笑”毒素，利用一次捐赠的机会接近寺庙，最终在茶水中下毒。

“我没想伤害任何人，除了那个恶魔。”他在审讯室里泪流满面，“我只想让他在我姐姐和我母亲墓前认罪，但他已经死了！那我只能送他下去，亲自去道歉！我知道我犯了法，我认。但我……不后悔。”

案件至此，彻底告破。

当最终结果通过新闻简报和内部通报传开时，引发的不是破案的欢欣，而是全社会范围的巨大震撼和深沉反思。媒体用长篇累牍的报道，梳理这跨越两代人的悲剧，讨论法律时效的伦理困境、宗教度化的边界、私人复仇的代价。网络上的争论更是激烈无比。

防弹少年团的宿舍里，七人再次聚在一起，看着新闻，气氛沉寂。

“真慧明……太了不起了。”金泰亨低声说，眼神复杂，“也……太残忍了。”

“那个复仇者……也很可怜。”朴智旻眼圈发红。

“法律……”田柾国抱着膝盖，还在纠结，“如果当时没有追诉期，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没有如果。”闵玧其的声音很轻，“这就是现实。善与恶，罪与罚，宽恕与复仇，理想与现实……全都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也解不开。最后留下的，只有满地的灰烬，和活着的人心里，永远填不平的洞。”

金南俊关掉了电视，拍了拍手：“好了，案子结束了。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吧。这个世界很复杂，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在光明里，别成为制造悲剧的一方，也……尽量别被悲剧卷进去。”

虽然他知道，对于他那三个似乎自带“大事件吸引体质”的成员来说，最后一点可能有点难。

但生活总要继续。舞台的灯光还会亮起，音乐还会响起。

只是，经过这一遭，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留下了一些沉重的东西。关于命运的无常，关于善恶的模糊边界，关于那些隐藏在平静时光下的、汹涌的暗流与伤痕。

而那位总是能一眼看穿迷雾的李星命小姐，此刻大概正拿着警方给予的丰厚奖金，琢磨着下一顿该吃什么好肉，完全不受这些复杂情绪的影响。

毕竟，对她而言，这或许只是漫长生命中，又一次见证了人性纠葛的寻常插曲。业火燃尽，余烬纷飞，而她，依然是她。

第十八章：业火与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