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渊
冰冷瞬间攫住了一切。
那不是普通水潭的凉,是刺骨的、带着浓重铁锈和朽木气息的阴寒。水灌进口鼻,带着难以言喻的陈腐味道,呛得我肺叶生疼。意识在黑暗中载沉载浮,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只有右手传来的、死死攥住匕首和骨珠的触感,是唯一的锚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拼命踢蹬着麻木的双腿,划动还能动弹的右臂,向着感觉中“上方”挣扎。左手几乎使不上力,伤口泡在冰冷的水里,反而有种奇异的麻痹感。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贪婪地大口呼吸,却被涌入的空气呛得剧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带着铁锈水的腥气。
眼前一片漆黑,绝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头顶极高极远处,似乎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白——那应该是我跌落下来的洞口,此刻被碎裂的岩壁遮挡了大半,仅存的光源吝啬至极。
我踩不到底。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水域。只能勉强漂浮,靠划水维持着不沉下去。
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极致的黑暗。借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光线,勉强能分辨出周围环境的模糊轮廓。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穴?或者说,是地下洞窟的一部分。我正漂浮在一个相对开阔的水面上。头顶是高耸的、布满钟乳石和垂挂藤蔓状(或许是某种矿物沉积或菌丝)的穹顶,距离水面至少有十几米。四周是湿滑陡峭的岩壁,一直延伸到水下深处。
而最让我心跳几乎停滞的,是这水面上,影影绰绰的、更深的黑影。
那是……船的轮廓?
不止一艘!
在我前方不远处,水面平静如镜的地方,静静地、歪斜地停泊着几艘……木船的残骸!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古旧,大多已经破损不堪,船舷腐朽,船身长满了黑绿色的、如同苔藓又像铁锈的附着物,有些甚至半沉在水中,只露出扭曲的骨架。空气(如果这浑浊阴冷的空气还能称之为空气的话)中弥漫的浓烈铁锈和朽木气味,正是来源于此。
一个在地底深处的洞穴里,漂浮着古旧木船的残骸?
这诡异绝伦的景象让我头皮发麻。这里难道是某条地下暗河的遗迹?河水干涸或改道后,留下了这些沉船?可什么样的暗河会需要船只?这里又通向哪里?
司南氏的手札里从未记载过类似的地方。但那股沉淀在此的、浓得化不开的腐朽与死亡的气息,让我胸口发闷。
我尝试着向最近的一艘、看起来相对“完整”(至少还有部分甲板露出水面)的木船残骸游去。动作不敢太大,生怕惊动这死寂水域下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冰冷的水不断带走体温,我必须尽快找到能落脚或者脱离水面的地方。
靠近那艘船。腐朽的气息更加浓烈。船身木质呈现出一种被水长期浸泡后的深黑色,布满孔洞和裂缝,附着物滑腻湿冷。我伸手抓住一处较为结实的船舷(入手冰凉湿滑,木头仿佛一捏就会碎),费力地将自己撑起,爬上了那倾斜的、长满滑腻“苔藓”的甲板。
“嘎吱……吱呀……”
腐朽的木板在我体重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身微微晃动。我趴在湿冷的木板上,剧烈地喘息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暂时安全了,至少不必在水里泡着。
我摸索着坐起身,背靠着一根还算坚固的、半腐朽的桅杆(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桅杆的话)。借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光线,我仔细打量着这艘船,以及周围的环境。
船不大,像是内河用的平底货船或者简陋的渡船。船舱早已塌陷,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甲板上散落着一些同样腐朽不堪的缆绳和零碎物件,大多已经辨认不出原貌。
我的目光,落在了船舷内侧,靠近我手边的一块木板上。
那里,似乎刻着什么东西。被腐蚀得很严重,但在极近的距离下,勉强能辨认出一些模糊的痕迹。
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或者说,一个简易的图案?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滑腻的附着物。指尖传来的触感凹凸不平。
那图案,像是……一个圆圈,里面有几道扭曲的、如同水波又像火焰的线条。简陋,粗犷,带着一种原始的、甚至有些狰狞的意味。
这符号,我从未见过。不属于我知道的任何常见标记或民间符咒。但不知为何,看着它,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这图案本身,仿佛就散发着一种……禁锢和献祭的意味。
我猛地缩回手,仿佛那腐朽的木板烫手一般。
移开目光,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现状。掉进这里纯属意外,洞口太高,岩壁湿滑,原路返回几乎不可能。这里唯一的出路,可能就是这片水域本身——它或许有地下暗河的出口,连接着外界。但在这绝对的黑暗和未知中,贸然潜水探索,无异于自杀。
我需要光源,需要了解环境,需要……弄清楚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些船又是怎么回事。那个符号,或许是个线索。
我从怀里(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怀里的东西也多半浸水)艰难地摸索着。火折子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就算在,这湿透的环境也点不着。白色骨珠还在右手,依旧冰冷。匕首也在。
忽然,我手指触碰到一个硬物。是我之前搜集的、用油纸(某种防潮的植物叶片)粗糙包裹的几片干苔藓和一小块燧石——原本是准备万一需要生火时用的备用品,一直贴身放着,油纸勉强抵挡了一些水,里面的东西只是微潮。
生火!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
我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和牙齿配合,撕开油纸,取出微潮的苔藓和燧石,又用匕首小心地刮下一些干燥(相对而言)的木屑——来自我背靠的腐朽桅杆内部。然后,将苔藓、木屑混合,放在一块相对干燥(我用破烂衣袖擦了又擦)的甲板木片上。
“嚓!嚓!嚓!”
燧石与匕首刀刃用力刮擦,火星在绝对的黑暗中迸溅,如同微缩的星辰。
一次,两次……十几次……
终于,一点微弱的火星跳到了混合的引火物上!
一缕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烟升起,随即,一点比黄豆还小的橘红色火苗,顽强地、颤巍巍地亮了起来!
光芒!在这绝对的黑暗中,这一点微弱的火苗,简直如同太阳般耀眼!
我立刻用手小心地拢住这团珍贵的火焰,既为它挡风(虽然这里几乎没有风),也为它增添一点点可怜的“燃料”——吹气。
火苗稳定下来,照亮了我周围一小圈区域。腐朽的甲板,湿滑的附着物,那刻着诡异符号的船舷,还有……火光照亮的、水面之下,靠近船身的地方。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火光摇曳,穿透不算清澈的水面,照亮了水下……影影绰绰的、苍白的轮廓。
不是鱼。不是水草。
那是……人的形状。
不止一个。
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水中,或近或远,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伸展,但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一种被水长期浸泡后的、肿胀而苍白的颜色。衣物(如果还有的话)早已腐烂殆尽,只剩下模糊的、附着着黑色水垢的骨骸轮廓。有些骨骸上,似乎还缠绕着锈蚀的铁链,或者……与那些沉船的残骸,生长在了一起。
更远处,火光照不到的深水黑暗里,似乎还有更多这样的影子,层层叠叠,无声地沉寂着。
这片地下水域,不仅沉没着古船,还……沉没着无数的人!
是船难?是屠杀?还是……某种仪式?
那个船舷上的符号,禁锢与献祭的符号,在我脑海中轰然作响。
而就在这时,我拢在手中的、那点黄豆大小的火苗,似乎因为燃烧了水汽和腐朽木屑产生的某种气体,或者是因为接触到了这水域中弥漫的某种“气息”,颜色猛地一变!
从温暖的橘红,瞬间转为一种幽幽的、冰冷的……
惨绿色!
与此同时,我胸口的白色骨珠,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